桑枝下意识拢了拢衣领随着裴栖越进了门。早上梳妆时才发现脖颈处的痕迹,好在只是浅浅的几点,不留心应当瞧不见的。
裴栖越将她的举动看在眼中,眸色沉了沉。但不过片刻,他眉眼处的阴霾便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春山如笑。
屋内有五六人聚在一起谈笑风生,桑枝一眼便瞧见了那道清隽挺拔的身影。
山间明月,世上少年,无论何时何地,他从来都是最引人注目的存在。
裴鹤安有所感,抬眸望过来。看清是她,他唇角微微扬起,狭长的眸中却没有丝毫笑意。那眼神似笑非笑、讥讽、凛冽,夹杂着玩味却又极具攻击性,灼亮到仿佛能看透人心。
桑枝错开目光,心中没来由地一阵慌乱。那湛湛目光犹如猛虎盯着猎物,她无所遁形。愧疚与心悸同时向她袭来。
她从未见过这样锋锐冷肃的眼神,再不是从前的清润少年。
“表弟。”
裴栖越错步挡在桑枝身前,含笑与裴鹤安打招呼。
有裴栖越在身前挡着,桑枝心底的弦仍然绷着。裴鹤安似乎很恨她。要让他放过三妹四妹恐怕很麻烦。
裴鹤安并不理会裴栖越,拨开面前的人阔步上前。他在桑枝面前站定,乌浓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唇角勾着意味不明地笑,毫无顾忌地打量她。散漫不屑,却在不经意夺了满室天光。
还是意气风发,但比起从前终究多了几分冷硬。
桑枝想开口和他赔罪,可他的目光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她的脖颈,令她遍体生寒,一时无法启齿。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这三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裴栖越牵起她的手,朝裴鹤安开口:“鹤安,你表嫂她……”
“临时有事,我先失陪一下,诸位不必拘礼,有事吩咐下人便可。”裴鹤安目光掠过两人相牵的手嗤笑了一声,径自出门去了。
桑枝见他这般做派到底犯愁。他恨她倒也没什么,只是他连赔罪的机会都不给她,三妹四妹那里该怎么办?
裴栖越忙低声宽慰她:“没事,我会想办法的。”
“嗯。”桑枝抬头朝他道:“眼下时候还早,我想和婉茹到园子里去走走。”
既然裴鹤安这边行不通,她不如先去叙兰院见三妹四妹一面。看看她们的处境,再商量一下接下来该如何。
裴栖越也不知是什么心思,不告诉她三妹四妹的所在之处,那她也便先不和他说。
陈婉茹笑道:“我也正有此意。”
“好,别走太远。”
裴栖越不由往前跟了几步,其实他并不想桑枝离开他的视线。不过眼下这情形,他也不好拦着,只能由着她去了。
翡翠心有不忍,出言相劝。
“是啊,少爷一定会找到三姑娘和四姑娘的。”珊瑚也跟着劝慰。
这是桑枝跟前的两个大婢女,自幼同她一道长大,自是打心底里心疼她。
桑枝摇摇头:“没事。”
话虽如此,心口犹如坠了千斤重石一般沉重。
半个月前,豫州发了大水。
父亲桑守庚身为户部尚书,赈灾之事自是当仁不让。孰料出行不过五六日,赈灾银子竟不翼而飞。
刑部的人在桑府搜出了官银,元启帝龙颜震怒,当即便要将桑家抄家灭族。幸得几位老臣求情,一家老小才得以保全性命,却也是要抄家流放的。
祸不延外嫁女,桑枝出嫁已经三年,自然免受牵连。
但出事的是她父母、她最亲最近的家人,她的焦急担忧可想而知,不过短短几日人生生消瘦了一圈。
好在夫君裴栖越素来真心待她,陪着她四处奔走。安排了母亲随父亲和大哥一道流放去岭南。又打点了教坊司的教坊使,让三妹四妹在那处只做些打扫、烹饪一类的活计,不必抛头露面。
桑枝稍稍安了心。她了解父亲的为人,父亲绝不会做下贪赃枉法之事。正在她与裴栖越盘算着先想法子还了父亲清白,再接三妹四妹回家之时,竟接到消息说三妹四妹被人赎走了。
她自是要寻人的。可任凭她和裴栖越想尽法子,百般打听,也未曾得到两个妹妹的一丝消息。
父母和兄长还在流放的途中,照顾两个庶妹便是她的职责。如今人不明不白地不见了,她岂会不急?
“少夫人,少爷回来了!”
珊瑚出言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