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怀里,正抱着一堆炮仗。
沈晏如睁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裴鹤安。
缘是他听到了自己思念爹娘时,随口说出的“愿望”。
沈晏如以为,像裴鹤安这样沉稳的冷情君子,应是不屑于她这与孩童无异的喜好的。如他所言,裴鹤安时常与之相伴的,只有书,只有剑,只有这些把他塑造成裴府未来家主的东西,与人情毫不搭边。
但他此时却像个孩提一样,也不顾炮仗上的灰土,就这样抱在怀里。
只因为她想要放炮仗。
沈晏如惊诧之际心道,夫兄……是真的喝醉了。
雪满庭院,几处檐灯漏着光点。
沈晏如从屋里翻出火折子,拉着裴鹤安至门前石阶,将炮仗堆放在了身后。
不多时,熠熠火光里,噼啪的声响越过檐角,抖落三分薄雪。
起初,沈晏如尚是拘谨,怕这炮仗声响过大,引来旁人注意。后来,她察觉府邸外亦有别家放炮仗的动静,如此年节,她不过是众多宅院里毫不起眼的一处,并不用担心。
裴鹤安默不作声地陪在一旁,他的目光从未移开她的面容半分。
沈晏如别过头看着裴鹤安,忆及他少时在府上寡淡无味的日子,她捏着手里的炮仗递给他,“兄长,你来试试吗?”
裴鹤安低声道:“好。”
她身上淡淡的幽香蓦地贴近,裴鹤安看着她认真的眉眼,气息渐促。她正握着他的手背,那细柔的手指还不足以包住他半掌,温凉的指腹搭在了他的指尖,随后在她轻声道出的笑语里,那炮仗一并从他手里扔了出去。
只一眨眼,炮仗爆裂在无人能见的暗夜里,声响似鼓,一如他藏于皮肉之下,骤然加剧的心跳。
暗自相合,暗自涌动。
“嘭嘭嘭——”
适逢天边升起烟火,照彻长夜,火树银花入目,错落铺陈,又再散成碎星点点。断续的光照尽石阶处两道身影,染着各色。
沈晏如扬起脸,低声道:“以前有一次守夜,我摔伤了腿,因为怕疼,怎么也不肯上药。当时正好燃起了烟火,娘亲就抱着我,让我看着烟火,哄我上完了药。”
她言罢又低下了头,语调似是叹息,“说来也是奇怪,那会儿觉着烟火好看,上药的时候居然就不怎么疼了。”
闻及此,裴鹤安的目光落在她后颈的位置,他不由得想起她身上那道长至蝴蝶骨的伤,她这般怕疼,那伤定是疼极了。
裴鹤安下意识问道:“你后背的伤,还疼吗?”
沈晏如听罢抬起头,神色微滞。
她后背的伤,夫兄是如何知晓的?
只听裴鹤安淡淡道:“天色不早了,该回家了。”
姜留捏着尚有温存的暖玉,极力维持着涵养,温温笑道:“这位是……”
裴鹤安稍一抬眼,“有事?”
姜留瞧着裴鹤安有意将沈晏如挡在身后,不让他窥得分毫,他唇畔勾起一抹讽笑,暗嘲道:“某不过瞧着你不像是沈娘子的夫君,担心沈娘子被欺负。”
沈晏如听完有些着急,这要是被姜留误会夫兄是坏人,以姜留对她相护的态度,保不准二人会发生什么矛盾。
她忙不迭越过裴鹤安身侧,向姜留解释道:“姜大哥,你误会了,夫兄只是同我一道回家……”
却不想,裴鹤安已登上马车,朝她落下一句:“不想回去我就先走了。”
她何时说过她不想回去?
沈晏如觉得莫名,转念想着此处离裴府尚有脚程,眼见将要天黑,她可不敢一个人走回去。
沈晏如只得仓皇对姜留拜别,“姜大哥,晏如还需回家,先行告辞了。”
言罢她慌张踩上杌子,生怕裴鹤安当真把她丢在了这里,又因登上马车时太过于急,不慎踩着在了衣裙上。
沈晏如登时被绊倒,身躯亦随之不稳。眼见她将要整个人伏在马车车缘,她只觉腰身一紧。
裴鹤安搂住了她的腰,几近是把她攥进了怀里,从马车边抱到了车缘上,让她能够稳稳着地。但只是这样一个间隙,他望着离马车一步之遥、正欲冲上前扶住沈晏如的姜留,眼神如冰。
像是在挑衅,更像是凶猛的头狼为了护食,用森然目光慑住敌手。
姜留顿住了步,看着裴鹤安冷淡的面容,拧紧了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