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见到她时,他在半是明亮半是昏暗的床帷之下注视她。她熟睡着,小脸埋在枕头上,发丝散乱,几缕黏在纤长颈上。
醒后会被送到她暂住的地方,考虑他的话。
他原本是想留几个人在万柳巷,日日夜夜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但她是个相当谨慎的姑娘,在果园那几日他就察觉到了她为人处世上的小心。若是派人跟踪,万一被她发现,她难免会多想,不会再像往昔那样信任他。
等他回去,她应是想明白了。
在去他的别院前一日早上,母亲在他请安后叫住他,重新提起了他娶妻相看的事情。他之前答应了会考虑此事,只是既没有空闲,也没有兴致去见见。
再次提起,兴味索然,淡淡应了一声当做回答。
母亲就皱着眉头问他,对未来妻子可有什么要求?
他随口说要大度的,被母亲瞪了半天。乔夫人气呼呼地说她没这个脸对相熟的夫人说请她们说合几个“大度”的未婚姑娘相看,活像是裴鹤安婚后要纳十八房美妾似的!
说得他忍俊不禁。
乔夫人说完就回过味来,问他是不是已经有看中的姑娘但身份上不合适的。
对于还没有做成的事,即使十拿九稳,裴鹤安也不会先宣之于口,微笑否认了。
但这趟回去后,他就会带着桑枝回府,拜见尊长。
对于她,他已经很有耐心了。
在果园时他听到她和村妇说话,她不会强硬地反驳别人的话,也不会轻易答应,会用她柔和的声音敷衍,含糊,应付过去。
她拒绝他提出纳妾时,都还会再三感激他的好意。
裴鹤安知道她误会了。桑枝醒的时候,已是半早。丫鬟给她备好一身素色衣裙,用完早饭就提了两个沉甸甸的包裹送她出去,院门口有小轿候着。
她迟疑片刻还是坐了上去,到大门口换了马车,昨日给她送衣裳的丫鬟陪她回去。
桑枝仍是害怕被人发现,随口找了个话题寒暄几句后就问:“谢家大少夫人还在别院里吗?”
闻言,这名叫琥珀的丫鬟下意识一愣,转而笑道:“奴婢只在您住的小院里行走,今日一早尚未得知大少夫人要走的消息。”
见桑枝若有所思,琥珀连忙道:“请您恕罪,奴婢实在无知。若是您想要见她,我们这就回去?”
桑枝当然不会想见她,摇摇头,琥珀仍是慌张,她有些懊恼,温柔地安慰了几句,叫她不用害怕,自己只是随口一问。
罢了,即使别人知道又如何呢?
眼下紧要的也不是这个。马车平稳,送她回了万柳巷的家,苏二娘正要出门,见她回来也不出去了,看着她唉声叹气说她脸白得像是做了一日的苦活。
桑枝心虚地敷衍了几句,干脆顺着她的话说自己确实累极了需要补眠。苏二娘嘟囔要给隔壁说一声免得李观再来问,给桑枝放了床帐就出去了。
她一觉睡到了午后,昨日走的时候还不觉得,睡醒后两条腿酸得像是能冒出血水。桑枝倚在床头,解开琥珀提了一路的包裹。
里面有几件绸缎做的春衫,几支镶嵌着比她拳头还大的宝石金簪,还有好几盒燕窝,人参。
她惊呆了,心跳怦怦。
倒不是单纯惊讶于这些东西的名贵,而是裴鹤安给出如此弥补,是不是代表着他已经改变了主意?用这些打发她,不再执着纳她。
她想起以前听人闲聊时说的种种男女故事通常男人遇到一个坚决不用他负责的女人,应该会松一口气吧?
但裴鹤安也不是寻常的男人。
这点她很清楚。
这些东西都太贵重,她都不敢拿出去给苏二娘,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会发现不对。她只好将一盒燕窝扯碎,挑出最不显眼的一件春衫,其他的东西藏起来,拿给了苏二娘看。
干娘惊讶谢家赏了这么好的东西,更惊讶她睡了一觉气色仍是不好。桑枝编了个别院里出了件大事但她发誓保密的理由,劝走了苏二娘,自己继续闷在屋里。
不一会儿,前面传来了苏二娘和李观说话的声音。
尽管听不清在说什么,可她很清楚那就是李观在说话。
李观在关心她是否受累。
原本她还在纠结要不要答应李观,这下好了,她再也不用想了。
李观那些保证他父母亲人都会喜欢她,请她不要嫌弃自己的话,言犹在耳,但过了这一日一夜,他们二人已无可能。
她苦笑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