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没有在工业区继续耗下去。天亮之后,领头的男人站在仓库门口看了几分钟远处的城区轮廓,然后转身对那个空间系的女人说了句什么。女人点了点头,从空间中取出一张折叠过的地图,摊开发动机盖上。几个人围过去,低声讨论了几句。迟晏蹲在仓库角落里,借着吃早饭的工夫观察他们。
地图上标注了几个红圈,迟晏只能远远看到一些模糊的色块。他注意到那个沉默寡言的狙击手在地图上点了几下,每次点的位置都不同,分散在整个城区的各个方向。队长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个字:“走。”
车队没有继续往工业区深处推进。他们掉头驶出那片连绵的厂房,沿着一条破损严重的城市主干道,直接朝D市城区的方向开去。
迟晏坐在后座,工业区渐渐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密集的城市建筑。街道两旁的商铺招牌锈迹斑斑,有些还挂在那里,被风吹得摇摇欲坠;有些已经掉了下来,砸在地上,碎成几块。住宅楼一栋接一栋,窗户黑洞洞的,像无数只空洞的眼睛。十字路口堵满了废弃的车辆,装甲车绕了好几次路,从人行道和绿化带上碾过去,车身剧烈摇晃。
而且,工业区里虽然破败,但至少还保持着末日后的“原样”——灰尘、废墟、偶尔几具枯骨。但进了城区之后,多了一些不自然的东西。
一栋住宅楼的大门是敞开的,门框上有新鲜的撬痕,金属边缘泛着银白色的光泽,还没有氧化发暗。路边一辆废弃的SUV,车门被打开过,后备箱里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一些散落的物品还保持着被翻动后的状态,没有积灰。一处十字路口几辆废弃的公交车被推到一起,组成了一道简易的防线,公交车被推开了一个缺口,缺口边缘的金属板上有新鲜的刮擦痕迹,露出下面没有生锈的银色金属。
有人来过这里,而且就是最近几天的事。
车又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在一处立交桥的桥洞下停了下来。队长下了车,站在桥洞边缘,用望远镜观察前方的路况。他看了大概有两三分钟,然后转身走回来。
“前面有交火的痕迹。”他说,声音不大,但车里的人都听得清楚。“大概一天之内。”
迟晏透过车窗往前看,只能看到桥洞另一头露出一片狼藉的街道。几辆车的残骸横在路中间,还在冒烟,像是刚灭不久。
“绕路?”开车的男人问。
“不。”队长说,“走主路。绕路太费时间,而且其他地方也不会比这里好多少。”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车里的几个人,最后落在迟晏身上。“下来。”
迟晏被推下车,脚刚落地,就踩到了什么东西,他假装没站稳蹲下,用指尖碰了碰,又迅速收回来。黄铜的弹壳表面还残留着余温,像是刚打完没多久。
环顾四周,这条街道的惨烈程度超出了他之前的想象。地面被炸出了好几个坑,坑边的柏油路面翻卷起来,露出下面的碎石和泥土。几辆车的残骸横七竖八地倒在路上,有些还在燃烧,火苗不大,但烟雾很浓。路边的建筑外墙布满了弹孔,有些窗户被整个炸飞了,露出里面黑洞洞的房间,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焦糊和某种说不清的化学制剂的气味,混在一起,刺鼻得很。
还有一辆被炸翻的装甲车,车身侧翻在路中间,底部朝外,轮胎还在转动。车身上有几个大洞,边缘的金属板向外翻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炸开的。地上散落着一些装备碎片、弹夹和几摊已经发黑的血迹,没有尸体,大概已经被处理过了。
迟晏站在那辆翻倒的装甲车旁边,看了几秒。然后他感觉到身后那几道目光又压了上来。不用回头他也知道队长在看着他,等着他往前走。
迟晏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了那片狼藉的街道。
他的鞋底踩在碎玻璃和弹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眼睛不停地扫视着四周。
街道左侧的一家便利店,门框上的锁链断成两截,货架全部被推倒,空空如也,连收银台下面的柜子都被打开了。
迟晏站在便利店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一家小型电子市场,大门敞开着,门口的招牌掉了一半,歪歪斜斜地挂着,迟晏走进去,里面只有从破碎的天花板缝隙里透进来的一些光。地上散落着各种电子产品的外壳、碎裂的屏幕、纠缠在一起的数据线,柜台后面的展示柜全部被砸开了,里面所有和“存储”有关的东西——硬盘、U盘、内存卡——都不见了。
迟晏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展示柜玻璃上的灰尘,玻璃表面的灰尘被蹭掉了一片,露出了下面干净的玻璃面,这个动作留下的痕迹很新,大概就在这一两天。
他走出电子市场,队长正站在门口等他,身后是那个空间系的女人和狙击手。
“有人来过了。”迟晏说。
队长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亲自进去看了一圈,出来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继续。”他说。
接下来的一整个上午,迟晏都在做同样的事——走在前面,进入那些已经被翻找过的建筑,确认里面有没有危险,顺便观察那些翻找的痕迹。
迟晏在脑子里把所有线索串在一起。那些逆天的药剂、新鲜的盒饭、改装过的武器、训练有素的人马,还有这些被翻了个底朝天的电子市场——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们在找一个存储了某种重要信息的电子载体。
这对迟晏来说是个天大的好消息。u盘或者类似的东西够小,够难找。在这个已经被翻过一遍、现在又被翻第二遍的城市里,找一个指甲盖大小的东西,跟大海捞针没什么区别,只要东西还没被找到,就多一分机会。
正想着,前面的路口又出现了一具尸体。是个年轻男人,大概二十岁出头,穿着破烂的牛仔裤和夹克,身上有好几处伤,最致命的一处在胸口,被什么东西贯穿了,留下一个拳头大的洞,边缘的皮肤焦黑卷曲,像是被高温烧灼过的。他的脸上没有什么痛苦的表情,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浑浊了。
迟晏从那人身上扫过,这和他一样是“探路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队长,队长看都没看那具尸体。
“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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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条街,迟晏又看到了好几具类似的尸体。他的脚步越来越慢,在故意拖延时间。每经过一栋看起来可能有“价值”的建筑,他都会停下来,探头往里看一眼,然后走进去,在里面多待一会儿,队长他们没有催他,大概觉得他已经认命了。其实他进去之后什么都不做,就站在里面,看着那些已经被翻过无数遍的废墟,数着墙上弹孔的数量,或者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呆。等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再转身走出去,说一句“什么都没有”。
一个上午的时间,他们只推进了不到两公里。按照这个速度,把整个D市搜一遍,至少得花上一个月。
下午的时候,车队经过一个地下通道的入口,入口处被铁栅栏封住了,栅栏上的锁经被人撬开,歪歪斜斜地挂在上面。通道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潮湿的、混合着霉味和腐臭味风从里面吹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