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把探照灯、绳索、急救包这些必需品背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鹰嘴崖爬。雨衣在这种瓢泼大雨里根本不管用,浑身都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又冷又沉。雨水灌进靴子,每走一步都像灌了铅,抬脚时能听见"咕叽咕叽"的声音,冰凉的泥水把脚泡得发麻。
刘平所长在前面开路,他的雨衣被路边的树枝划破了好几个口子,胳膊上被划了道血口子,血混着雨水往下淌,在胳膊肘积成个小水洼,又顺着胳膊滴进泥里,瞬间就看不见了。"跟着我踩的脚印走!"他回头喊,声音因为淋雨有些嘶哑,"左边是沟,深着呢!掉下去就完了!"
山路又陡又滑,我好几次差点摔倒,都被身后的左永晗一把拉住。"小心点,这坡邪乎。"左永晗的声音里带着关切,"踩稳了再挪步。"
探照灯的光突然照到个黑影,在崖壁下缩着,像块不起眼的石头。"在那儿!"左永晗喊着,第一个冲了过去,泥水溅了他一脸,他也顾不上擦。我们跟着跑过去,发现李老汉蜷缩在避雨洞里,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牙齿打着颤,说不出话来,只有眼睛还能微微动一下。
"爹!爹!你咋样?"这时,李老汉的儿子也从后面赶了上来,他是跟着我们一路跑过来的,此刻看到父亲,抱着老汉就哭,眼泪、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别慌!先裹上毯子!"我赶紧把带来的军大衣解开,裹在老汉身上。这军大衣是防水的,平时舍不得穿,今天特意带来的,还带着点体温。老汉冻得说不出话,只是用手指着洞外,眼睛里满是惊恐。
左永晗往外一看,脸色"唰"地变了,声音都有些发抖:"不好!山洪要下来了!听这声音!"
我们仔细一听,洞外的山涧传来"轰隆隆"的轰鸣声,像万马奔腾,又像闷雷滚动。很快,黄浊的水流就裹着石头、树干、杂草往下冲,水头足有半人高,气势汹汹的,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搭人墙!把老人护在中间!"刘平所长当机立断,大喊一声。我们立刻背对着山洪来的方向,手挽着手站成一排,肩膀抵着肩膀,紧紧靠在一起,让老人和他儿子从我们中间过去。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一样疼,胳膊被旁边的人挤得生疼,骨头都像要断了,可谁也没松手,谁也没说话,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把人安全送出去。
刚走出没几步,身后传来一声巨响,"轰隆"一声,震得脚下的地都在抖。我们回头一看,避雨洞上方的石头塌了,把洞口堵得严严实实,碎石子溅到我们背上,生疼。"好险!"左永晗抹了把脸上的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汗,"再晚半分钟,咱们就都被埋里面了,连骨头渣都找不着。"
没人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雨还在下,但好像比刚才小了点。李老汉的儿子背着父亲,我们在旁边扶着,一步步艰难地挪动。
回到所里时,天已经亮了,雨也停了。太阳从云里钻出来,金灿灿的,在山尖架了道彩虹,红、橙、黄、绿、蓝、靛、紫,清清楚楚的,像一座彩色的桥。李老汉喝了侯文亮熬的姜汤,又裹着毯子暖了半天,缓过来不少,能说话了。他拉着我的手,粗糙的掌心烫得像火:"俺看见你们的灯了。。。在雨里晃啊晃。。。就知道有救了。。。你们是俺的救命恩人。。。是活菩萨啊。。。"
侯文亮端来热粥,白粥里放了点姜丝,喝下去暖乎乎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肚子里。夏南给我们找了干净衣服,都是所里备着的备用警服:"湖北的救援队刚到,听说人找到了,还夸咱祁仪的警察够拼的,说关键时刻靠得住。"他指着窗外的彩虹,笑着说,"你看,这彩虹就是给咱报喜的。"
我望着那道彩虹,突然想起妻子的信,她说闺女在作文里写:"我爸爸是山那边的警察,他的手电筒,比星星还亮。"摸了摸胸前的党员徽章,虽然在雨水里泡过,却依然硌得胸口发烫。原来不管在昝岗还是祁仪,这枚徽章的分量,从来都一样。它不是戴给别人看的,是戴给自己的,时时刻刻提醒着肩上的担子,心里的责任。
四、山月下的团圆
中秋那天,祁仪的天格外蓝,像块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连一丝云彩都没有。所里杀了只羊,是张家庄的张老大特意送来的,他说多亏了我们调解了地界纠纷,不然今年这中秋,两边怕是又要红着眼过日子,哪能像现在这样安安稳稳的。
张婶也跟着来了,她手脚麻利,在派出所的灶房里炖了大锅肉。肉香混着花椒、八角的香味飘出老远,引得附近的狗都在院外转悠,时不时"汪汪"叫两声,像是在讨食。李坳村的李老汉提着瓶自酿的米酒来了,陶土瓶子,上面用红绳系着个中国结,看着挺喜庆。他非要给我们倒上,说:"多亏了你们,不然俺这把老骨头,早喂了山狼。这酒是俺用山里的野葡萄酿的,甜着呢,你们尝尝。"
王家庄的王老汉也来了,他背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包核桃:"这是豫鄂同心林结的头茬核桃,甜着呢,没涩味,给你们尝尝鲜。"他坐在院里的石凳上,给我们讲冯友兰小时候的故事,说冯友兰常来石柱山看书,石头上都能坐出坑来。"那时候的读书人,能吃苦,有韧性。"王老汉叹了口气,"你们现在也一样,守着这大山,不容易啊,这份心,比啥都金贵。"
刘平所长喝得脸红扑扑的,像庙里的关公,他搂着左永晗的肩膀,大着舌头说:"老左,明年开春,咱把去鹰嘴崖的路修修,用水泥浇,再也不怕山洪冲了。再安个警示牌,红漆刷的,老远就能看见,提醒村民别往危险地方去,特别是下雨天。"
左永晗点头,喝干碗里的酒,抹了把嘴:"我来找人,山里的石匠都是好手,不用请外面的,省钱还实在。到时候让张老大他们村也出点力,人多力量大,快。"
夏南给我看他手机里的照片,屏幕有点花,是他儿子画的全家福。画上有三个小人,应该是夏南夫妻俩和他们儿子,旁边还多了个扎着两个小辫的小人,夏南说那是他儿子特意加上去的,代表我家闺女。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周叔叔"三个字。"我儿子说,要跟你家闺女做笔友,写信交流。等放假让她们见见面,一起去爬石柱山。"他笑着说,眼镜片后的眼睛亮闪闪的,"到时候带你去石柱山最高处,那儿有块平整的石头,能看见三个省的月亮,圆得像银盘子,可好看了。"
侯文亮坐在角落,翻着新做的台账。台账的蓝布封面,是他用旧警服改的,摸着厚实。上面一笔一划记着:"上半年调解纠纷17起,救助群众23人,破获案件5起,收到锦旗3面。。。。。。"他抬头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光:"等年底,这数还得往上添。昨天王家庄的王老汉来说,想给咱所送块山乡守护神的匾,被我拦了,我说不如把钱省下来给小学修窗户,冬天快到了,娃们上课不能冻着。"
刘平所长听见了,嗓门又提了起来,酒劲儿好像更上来了:"老侯说得对!咱不需要那些虚头巴脑的,老百姓过得踏实,夜里能睡安稳觉,比啥都强。"他给左永晗倒满酒,"明年开春,除了修鹰嘴崖的路,再把各村的联防队拾掇起来,教他们学点急救知识、格斗技巧。咱警力有限,得发动群众,大家伙儿一起守着这地方,才能平平安安的。"
左永晗嚼着块羊肉,连连点头:"我看行。李坳村的李根生,就是上次他爹进山找牛那个,年轻力壮,还是退伍兵,懂点章法,我看能当队长。还有张家庄的张老大,虽然脾气爆,但讲义气,说话有人听,能号召人。"他抹了把嘴,"到时候我来教,保证把他们练得跟小老虎似的,啥歪门邪道的都不敢来。"
我望着窗外的山,月光把山尖镀成了银灰色,像个睡着了的巨人,呼吸均匀。手机里有妻子发来的短信,是闺女用拼音拼的:"爸爸,我今天又得小红花了,妈妈说你那里的月亮和我们这里的一样圆。"看着短信,突然觉得,祁仪的山虽然高,却没那么远——只要心里装着这片山,装着山里的人,在哪儿都是家。
夜里起了风,吹得院外的松树沙沙响,像谁在哼着小调,温柔又亲切。我把祁仪的地图铺在桌上,用红笔圈出去过的村庄、走过的山路:张家庄的核桃林、李坳村的避雨洞、观日台的青石、两界碑的红漆线。。。。。。圈着圈着,突然发现,这些红圈连起来,像颗跳动的心脏,在群山深处,鲜活地搏动着,充满了力量。
凌晨时,我起来去院子里解手,看见夏南在值班室门口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语气温柔,大概是在跟儿子说晚安。左永晗和刘平所长挤在火炉旁打盹,头靠着头,像俩孩子,睡得挺香。侯文亮还在整理档案,台灯的光在他佝偻的背上投下温柔的影子,安静又温暖。
回到宿舍,我从箱子里翻出妻子缝的蓝布包,里面的辣椒面还剩小半罐,散发着呛人的香气,是家里的味道。想起刚到祁仪那天,雪下得正紧,心里还有点发慌,怕自己融不进这片山,怕做不好这里的工作。现在才明白,所谓坚守,不是困在原地不动,是把他乡当故乡,把陌生人当亲人,踏踏实实地做事,真心实意地待人。
就像这祁仪的山,沉默不语,却把每滴雨水、每片落叶都当成自己的孩子,好好护着,慢慢养着,直到长出新的希望。而我们,就是这山里的树,扎下根,挡住风,让路过的人,都能看见一片绿,一片亮,心里踏实。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我又翻开了新的台账,在"月圆之夜"这一页写下:"山月同辉,人心共暖。"窗外的山尖已经染上了金边,新的一天开始了,祁仪的故事,还在继续,我们的故事,也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