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水患后仅剩的口粮,白天没敢拿出来,生怕被乱兵抢了去。
“爹,明天咱们还去吗?”儿子小石头怯生生地问,手里攥着块被踩脏的窝头。
张老栓没说话,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不去,官府要收布夺田。
去了,又要挨揍。
可他不知道,这夜的松江,比白日的棍棒更狠的算计,才刚刚开始。
三更天。
巷口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几十个穿半旧皂衣的汉子,腰里挂着歪歪扭扭的“差牌”,手里拎着铁链,一脚踹开张老栓家的门。
“奉救灾司令,征用布抵灾捐!”
为首的汉子嗓门粗,一把掀开炕上的布堆,抓起刚织好的两匹松江布。
“这布不够,再拿!不拿就把你抓去坐牢!”
“这是给娃换粮的布啊!”
张老栓扑过去想抢,却被汉子一把推倒在地,后脑勺磕在炕沿上,疼得眼冒金星。
另一个“差役”更狠,抄起墙角的木榔头,“哐当”一声砸在旧织机上。
机杼断了,纱线散了一地,像撕碎的希望。
“敢反抗?再闹就把你家粮也搜了!”
院里的动静惊醒了邻居。
李寡妇家的门也被踹开,她刚织好的丝绸被抢走,三岁的女儿吓得直哭,“差役”却笑着把孩子的虎头鞋扔在地上,踩了个稀烂。
“官府要的东西,哪有你们说不的份?”
这些“差役”,全是严家雇来的地痞。
他们专挑织户聚集的村落下手,抢布、砸机、夺粮,每一次动手,都故意闹得人尽皆知。
很快,巷子里就聚满了被惊醒的织户,看着“差役”们嚣张的模样,白日挨打的淤青还在疼,此刻又添了被抢的绝望,人群里的怨气像干柴,就差一点火星。
“跟他们拼了!不让他们欺负咱们!”
人群里突然有人喊——是赵杰。
他不知何时混在人群中,手里攥着根扁担,脸上沾着点泥土,装作“被激怒的普通织户”。
这声喊像火星掉进干柴堆,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怒火。
张老栓爬起来,捡起地上的断机杼,红着眼吼:
“拼了!反正也是饿死,不如跟他们干!”
“走!去府衙讨公道!让他们赔咱们的布、咱们的机!”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越来越多的织户涌了出来,有的拎着锄头,有的扛着木棍,还有的抱着菜刀。
他们不再是白日里赤手空拳的请愿者,而是被断了活路的亡命之徒。
赵杰跑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喊:
“大伙别乱!先去府衙,找官老爷要说法!
他们抢咱们的,就得赔!”
他故意把“抢”字喊得极大,生怕后面的人听不见。
四更天的松江府衙前,早已没了白日的平静。
上千个织户举着家伙,堵在朱红大门前,喊杀声震得门环都在颤。
“开门!赔咱们的布!”
“杀了贪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