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向高站在一旁,脸色依旧难看。
他看着案上堆迭的供词,心里清楚,方从哲的提议虽暂时保住了满朝官员,却也将难题抛给了陛下。
到底是“彻查到底,清洗官场”,还是“只惩首恶,安抚众人”?
前者会动摇朝堂根基,后者则可能让那些暗中反对新政的官员心存侥幸。
方从哲终是将目光投向了坐在侧首的魏朝。
叶向高的脸色比宣纸还白,虽说他收的钱是潜规则,是“人情往来”,可这数额摆出来,终究难脱“利益输送”的嫌疑。
他顺着方从哲的目光看向魏朝,眼神里藏着几分急切与求助:
司礼监掌印太监久在陛下身边,最懂圣意,此番被派遣到此处来盯着此案,想必也是知晓陛下想法的。
此刻唯有他的话,能定下心神。
“魏掌印久伴陛下左右,深知圣心。”
方从哲放下供词,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如今供词牵扯甚广,连阁臣都被波及,不知……陛下对此可有明示?”
魏朝斜倚在圈椅上,玄色蟒纹宦官袍的下摆随意搭在脚边,手里端着一盏刚续的雨前龙井,茶盖轻轻刮着水面的浮沫,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公堂里的紧张气氛与他无关。
他抬眼扫过方、叶二人紧绷的神色,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咱家来时,陛下特意吩咐过。三法司审案,无需在细枝末节上纠缠。”
他顿了顿,将茶盏递到唇边,浅啜一口,才继续说道:
“那些被钱谦益攀咬的官员,若是只沾了点‘人情往来’的边,没参与谋逆、没煽动民变,便暂记一过,以观后效。
陛下要的是斩草除根,不是把朝堂搅得鸡飞狗跳。”
这话像一阵春风,瞬间吹散了方从哲与叶向高心头的焦虑。
叶向高悄悄抚了抚胸口,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几分。
陛下终究是顾全大局的,没因钱谦益的疯狗乱咬就掀起大清洗。
京官俸禄低,且北京物价放假腾贵,连养家都难,若真要追究“冰敬”“炭敬”,满朝文武怕是没几个能站得直的。
方从哲也松了口气,他刚要开口附和,却见魏朝放下茶盏,眼神陡然沉了下来,语气也比之前重了几分:
“不过,陛下也说了,首恶必须严惩。
钱谦益、周起元这些挑头谋逆、私通乱党的,不仅要明正典刑,还要把他们的罪行写成布告,贴遍南北两京、十三省,让天下人都看看,谋逆者是什么下场!”
“至于那些‘冰敬’‘炭敬’,陛下虽暂不追究,却已让文书房把每个人的名字、数额都记下来了。
往后谁再敢借‘人情往来’的由头,行利益输送之实,不管是六部堂官还是内阁阁臣,定斩不饶!”
“轰!”
这话像一颗炸雷,让刚放松下来的方从哲与叶向高瞬间僵住。
叶向高握着笏板的手又开始发抖,这次却不是因为焦虑,而是因为敬畏。
陛下看似放过了眼前的风波,实则是借着这桩案子,把官场里的“潜规则”摆到了明面上,还悄悄记下了每个人的“把柄”。
往后谁再敢伸手,怕是一抓一个准。
方从哲也愣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
陛下这是“恩威并施”。
既没把事情做绝,保住了朝堂的稳定,又敲打了所有官员,让他们不敢再肆意妄为。
他心惊如斯,却也没忘了拍皇帝的马屁。
“陛下圣明!臣等明白了,定当依圣意行事,只抓首恶,不蔓及无辜。”
有了魏朝的明确表态,公堂里的审案节奏瞬间快了起来。
书吏们不再纠结于供词里的“炭敬数额”,而是专注于筛选谋逆案的核心人员。
钱谦益、周起元等直接煽动民变、策划逼宫的,被列为“首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