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让全焕心凉的是,柳川调兴早已没了往日的悍勇,那双曾闪烁著野心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对保命的急切。
这位身著日式胴丸甲的倭將,甲冑上还沾著夜袭时的血污与泥土,却懒得擦拭,他斜倚在王宫主殿的廊柱上,看著眼前憔悴不堪的全焕,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
“全王,事到如今,不必再自欺欺人了。
明军势大,先锋便有三万之眾,如今贺世贤主力齐聚,兵力数倍於我,我们根本贏不了。
摆在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要么连夜突围撤逃,要么立刻向明军请降,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逃?
全焕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眼中满是绝望。
夜袭失败后,明军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城外各处要道都有蒙古游骑巡逻,此刻突围,与自投罗网何异?
更何况,他手底下这五千残兵,看似还有些规模,可人心早已散了。
明军兵临城下之日,他们怕是第一个倒戈相向,拿他的人头去邀功请赏。
至於能逃到哪里去?
南有明军追兵,北无退路,天下之大,竟无他全焕容身之处。
“逃?又能逃到何方?”
全焕的声音沙哑乾涩,带著难以抑制的颤抖。
“柳川大人,你麾下尚有千余精锐,或许能衝出重围,可我这些弟兄————”
他话未说完,便重重嘆了口气,目光扫过殿外那些无精打采的士兵,眼中满是无力。
柳川调兴眉头一皱,语气中多了几分不耐。
“本將自然不会陪著你在此地等死。
若你决意不降,我便带著我的人突围,至於你————好自为之。”
他本就是为了掠夺土地而来,如今损兵折將,连藩主宗义成都成了俘虏,哪里还肯在此地死磕?
能保住自己这千余人马撤回对马藩,已是万幸。
全焕心中一沉,知晓柳川调兴所言非虚。
这倭人向来自私自利,此刻定然是铁了心要脱身。
他跟蹌著坐下,双手插进乱糟糟的头髮里,心中满是绝望与挣扎。
汉城虽仍是他名义上的据点,可城防破败,兵力屡弱,人心涣散,贺世贤的大军只需一个衝锋,便能轻鬆拿下这座空城。
他坐拥的,不过是一个看似光鲜、实则一触即溃的空壳子。
“只是————投降,贺世贤会接受吗?”
全焕抬起头,眼中满是茫然与恐惧。
自己罪孽深重,勾结倭人、叛乱反明,手上沾满了明军与朝鲜百姓的鲜血,贺世贤那般铁血將领,岂会轻易饶过他?
柳川调兴嗤笑一声,语气带著几分讥讽:“不试试,怎知不行?你如今尚有汉城在手,虽说是座空城,却也算个筹码。
写一封请降信,姿態放低些,或许还能保住一条性命。
若是执意顽抗,到头来只会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本將可以陪你一同署名,毕竟,能活著回去,总比死在这里好。”
全焕沉默了,殿內只剩下烛火摇曳的噼啪声,寒风从破损的窗欞灌入,吹得烛火忽明忽暗,映照著他憔悴而扭曲的脸庞。
他知道,柳川调兴说得对,顽抗是死,突围也是死,唯有投降,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哪怕这生机渺茫,也总比坐以待毙强。
“罢了————”
全焕长长地嘆了口气,声音中充满了不甘与无奈,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我这便写请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