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平信纲素来以谨慎著称,此番提议確实是当下最稳妥的做法。
然而,不等德川家光表態,大久保忠邻便也起身,他鬚髮皆白,资歷最老,说话分量也极重。
“將军殿下,此事非同小可。
明军此举,已然触及我日本国本,绝非对马藩一藩之事,而是关乎整个幕府的安危。
如今將军刚继位不久,此类重大决策,理当稟报大御所殿下,请大御所定夺,方能彰显幕府上下一心,也可避免决策失误。”
他的话音刚落,议事厅內的气氛便骤然变得微妙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上首的德川家光。
作为德川幕府第三代將军,德川家光的继位之路,每一步都走得步履维艰。
这一切的根源,皆源於他的亲生母亲。
浅井江。
浅井江出身名门,乃是战国大名浅井长政之女,与长姐淀殿(浅井茶茶,丰臣秀吉侧室)、二姐常高院(浅井初,京极高次正室)並称“浅井三姐妹”。
她的一生歷经三次婚姻,最终嫁给德川秀忠,成为幕府將军正室。
可这份看似荣耀的婚姻,並未给她带来全然的顺遂。
德川家康素来厌恶浅井家与丰臣家的牵连,对这位儿媳的出身耿耿於怀。
因此,当浅井江生下长子竹千代(德川家光幼名)时,德川家康连一眼都未曾探望,便下令將婴儿交由奶娘春日局抚养,彻底切断了母子间最初的羈绊。
自幼远离生母怀抱的家光,在春日局的悉心照料下长大,对奶娘的依赖远胜亲生母亲。
这份疏离,让浅井江心中的爱意渐渐扭曲,化为难以遏制的怨恨。
她將自己婚姻中的委屈、婆家的轻视,尽数归咎於这个刚出生便“夺走”丈夫关注、
却又与自己不亲的儿子。
这份压抑多年的怨恨,最终催生出疯狂的报復心理。
当次子国千代(德川忠长)出生后,浅井江执意要求亲自抚养,绝不请乳母,德川秀忠心疼妻子,便应允了她的要求。
於是,两个儿子的命运从此天差地別。
国千代在父母的万般宠爱中长大,浅井江將所有的温柔与资源都倾注在他身上,德川秀忠也愈发觉得,这个在自己身边长大的次子,聪慧机敏、口齿伶俐,处处都比沉默寡言、略显木訥的家光强。
而国千代幼时也確实展露了过人的天赋,无论是骑射还是文墨,都比同龄的家光出色几分。
久而久之,秀忠夫妇心中便萌生了废长立幼的念头,想要让国千代取代家光,成为第三代幕府將军。
彼时的家光,虽年幼却已敏感地察觉到父母的偏爱与弟弟的优越感,他沉默的外表下,是深深的不安与自卑。
若不是奶娘春日局的挺身而出,他的將军之位早已易主。
春日局眼见家光的继承权岌岌可危,毅然决然地冒著触怒將军夫妇的风险,孤身前往骏府城,求见已经隱退为大御所的德川家康。
她在这位德川幕府的开创者面前,声泪俱下地诉说著秀忠夫妇的偏心,以及家光所受的委屈,恳请家康以宗法为重,保全长子的继承权。
德川家康本就重视嫡长继承制,更清楚废长立幼可能引发的內乱。
在春日局的恳请下,他亲自出面干预,对德川秀忠夫妇严厉训诫,强调“立长不立幼”的宗法大义,坚持让竹千代继承家督之位。
面对父亲的威严,秀忠夫妇虽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打消废长立幼的念头。
这场童年的继承权之爭,如同烙印般刻在家光的心底,让他对权力与地位的敏感程度,远超常人。
他深知自己的將军之位来之不易,是奶娘用勇气换来的,更是德川家康的威严保住的,而非父母的偏爱。
这份经歷,让他从小便懂得,权力只有牢牢握在自己手中,才能不受他人摆布,才能洗刷童年的屈辱。
如今,他已正式坐上第三代將军的宝座,父亲德川秀忠虽退居大御所,却仍握著部分核心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