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阁大臣、翰林院讲官、六部尚书等重臣皆已列队等候,见朱由校踏入殿內,齐齐躬身行礼:“臣等恭请陛下圣躬万安!”
“眾卿平身。”
朱由校走上御座坐下,目光扫过殿內眾人,缓缓开口,“今日经筵,依例开讲。”
隨著司仪太监一声唱喏,御经筵正式开始。
按事先擬定的议程,由翰林院讲官先讲解《周礼·地官·司市》篇。
令人意外的是,今日的讲官並非寻常翰林,而是当朝吏部尚书顾秉谦。
谁都知道,顾秉谦此前不过是礼部侍郎,还是东林党的骨干,早前曾为江南士绅奔走游说,与新政推行之初的诸多举措相悖。
可后来他审时度势,果断转向,紧紧跟上皇帝的脚步,积极拥护新政,短短数月间便平步青云,从礼部侍郎一跃成为执掌百官升降的吏部天官,堪称“一步登天”的典范。
顾秉谦手持讲本,上前一步,对著朱由校躬身行礼,隨后转身面向眾臣,清了清嗓子,缓缓翻开书页,朗声道:“《周礼·地官·司市》有云:
司市掌市之治教、政刑、量度、禁令————以次敘分地而经市,以陈肆辨物而平市,以政令禁物靡而均市,以商贾阜货而行市。“”
诵读完毕,顾秉谦合上讲本,沉声阐释道:“昔者周公制礼作乐,设立司市、质人、人等官职,並非为了禁止商业,而是为了规范商市秩序。
使货物得以顺畅流通,百姓得以从中获利。
由此可见,圣王治理天下,从未將商业视为贱业,反而將其作为货殖流通的重要途径。
99
他这番话,显然是顺著皇帝的心意而来,为新政中扶持商业、规范贸易的举措张目。
可话音刚落,殿內便响起一声反驳:“讲官所言差矣!”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內阁次辅叶向高已然起身,对著朱由校躬身一礼,隨即转向顾秉谦,语气坚定地说道:“《孟子》有云:“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於人。”
商贾之人,以逐利为根本,不事农桑,不耕不织,终究是末业”。
若一味抬高商贾地位,推崇商业,恐使天下百姓纷纷弃农从商,动摇国本根基,此乃危国之举!”
叶向高话音刚落,户部尚书史继楷立刻上前附议,躬身道:“次揆所言极是!
本朝祖制歷来重农抑商,这是千古不易的道理。
更何况,官与民爭利,向来是治国大忌,若朝廷过度干预商市,与商贾爭利,恐失民心,危及社稷安稳。”
一时间,殿內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支持重农抑商的老臣们纷纷頷首附和,而拥护新政的官员则沉默不语,目光皆投向御座上的朱由校。
朱由校端坐御座,神色平静,待叶向高、史继楷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殿內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叶卿、史卿所言,朕年少时亦曾听闻。
但《周礼》乃周公所定,圣王特意设官管理商市,而非禁止商业,莫非周公此举,亦是错的?”
这一问,直指要害,叶向高、史继楷顿时语塞,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朱由校目光扫过殿內眾臣,继续说道:“朕且问眾卿,內府织造每年为內府创收百万两白银,天津海贸所获利税更是充盈国库。
漕运通畅,南粮北运,方能保北地无饥饉之患。
若商贾果真是贱业,为何能济国用、活民生?”
他抬手示意內侍递上《尚书》,翻至《洪范》篇,朗声道:“《尚书·洪范》有言:八政:一曰食,二曰货。”
食,便是农耕所获;货,便是商业流通之资。
圣王將货”与食”並列於八政之中,可见在圣王眼中,商业与农耕同等重要,並非所谓的“本末之別”,而是相辅相成、互为补充的途径。”
朱由校的一番话,引经据典,逻辑清晰,让支持新政的官员们精神一振。
可內阁首辅方从哲却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圣明,所言极是。
但商为末业”乃是孔孟以来的定论,《论语》有云:君子喻於义,小人喻於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