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贾以逐利为本,终究难脱小人”之嫌。
若过度推崇商业,恐使天下人皆重利轻义,败坏社会风气。”
方从哲身为內阁首辅,虽不敢公然反对皇帝,却也道出了守旧派最后的顾虑,言语间仍在维护传统的重农抑商观念。
殿內的目光再次聚焦於朱由校,等待著他的最终决断。
朱由校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笑意,抬手示意身侧內侍取来《论语》。
內侍连忙捧上那本硃批过的典籍,朱由校信手翻阅,精准地翻至《里仁篇》,目光扫过殿中眾臣,朗声道:“方首辅所言的义利之辨”,朕这些时日,也曾反覆深思。
孔子曰君子喻於义,小人喻於利”,这句话,並非是要禁绝天下之利”,而是在告诫世人,行事当以义以为上”。
利要取之有道,要合乎大义。”
“若商贾通商,能让货物流转四方,能让国库充盈、百姓富足,此乃利国利民之举,便是义利兼顾”。
反之,若官府一味禁商,致使货殖阻塞、民生凋敝,百姓无以为生,那才是真正的不义”!”
话音落,朱由校的目光越过眾臣,落在户部尚书李长庚身上,含笑问道:“李卿,昨日你递上的奏疏,朕还记忆犹新。
朝鲜军餉尚有五十万两的缺口,江南漕粮因运河淤塞、官船低效,损耗竟高达三成。
朕问你,若放开民间漕运,充许商贾参与其中,官府只设规制、抽收薄税,既能减少漕粮损耗,又能增添国库税收,此乃《周易》所言因民之利而利之”,这算不算是义”?”
李长庚眼睛倏地一亮,仿佛拨云见日,连忙出列躬身叩首,声音里满是振奋:“陛下所言,句句切中要害!民间商船常年行走於运河之上,熟知河道深浅、水势变化,运输效率远非拖沓的官船可比。
若能加以规范管理,订立章程,每年至少可为户部增收十万两白银,漕粮损耗更能降至一成以下!
只是————”
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
“只是朝中旧臣,素来视“与民爭利”为大忌,恐会以此为由,群起反对。”
朱由校点了点头,似是早有预料,隨即转头看向內阁次辅叶向高,语气平和。
“叶卿久在江南为官,熟知地方利弊,你以为此事可行否?”
叶向高素来思想开明,绝非墨守成规之辈。
此刻听皇帝问及自己,当即上前一步,躬身答道:“陛下洞察秋毫,臣深以为然!臣当年在江南任职时,便曾亲眼所见。
海禁森严之下,商贾无路可走,只得挺而走险,沦为走私之徒。
官府派兵缉捕,却是防不胜防,反倒滋生诸多乱象,沿海百姓更是困苦不堪。”
“后来陛下设市舶司依法徵税。
试行数年,非但没有扰乱民生,反倒让国库增收,走私之风大减,百姓安居乐业。
这便是古人所言的不禁而治”啊!
《孟子》有云关市讥而不征,泽梁无禁”,圣王所谓的不与民爭利,並非是要废除关市、断绝商贸,而是不设重税盘剥百姓,懂得让利於民。
民利则国利,民富则国富,此乃千古不易之理!”
“此言差矣!”
叶向高话音刚落,史继楷便忍不住出声反驳,他眉头紧锁,语气带著几分固执。
“叶阁老所言,看似有理,实则与我朝官不与民爭利”的祖制相悖!
商贾天性逐利,若是官府一味纵容,任由其发展,必会造成富者愈富、贫者愈贫的局面,届时贫富差距拉大,民怨四起,岂不是动摇国本?”
殿內瞬间安静下来,守旧派大臣纷纷頷首,显然认同史继楷的说法。
朱由校却依旧神色淡然,不慌不忙地引经据典。
“史卿此言,未免太过迂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