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信王真的走到了那一步,所谓的骨肉亲情,便成了最可笑的枷锁。
到了那个时候。
他不会公开处置信王。
毕竟是宗室亲王,公开问罪诛杀,难免会让天下人觉得他刻薄寡恩,寒了宗室的心,甚至给那些別有用心的人留下把柄。
他会用更“体面”的方式。
一道赏赐的汤药,或是一坛御赐的美酒,让信王安安稳稳地“寿终正寢”。
对外,他会宣称信王积劳成疾,或是突发恶疾,然后以亲王之礼厚葬,甚至会追封諡號,保全皇家的顏面。
至於那些跟隨信王的势力,他会借著“为信王平反”“追查病因”的由头,彻查到底,將所有牵扯其中的人一网打尽,斩草除根。
这便是帝王的无奈,也是帝王的无情。
天启四年,五月十五。
阳光透过乾清宫的菱花窗,在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御经筵刚罢,讲官与陪侍的文官们躬身退去。
朱由校回到东暖阁,方才坐定,便立刻让太监去召在九卿值房等候的宗室人才进殿。
“传朕口諭,召唐王世孙朱聿键、鲁王庶三子朱以派、秦王世子朱存枢、寧藩宗室朱统、晋藩宗室朱慎、秦藩宗室朱统矿,即刻至东暖阁覲见。”
內侍躬身应下,快步退去传口諭。
御座上,朱由校神色深沉。
今日御经筵,讲官谈及“宗室藩屏”之论,虽沿用旧说强调宗室拱卫皇权,却也隱晦提及“宗枝冗杂,贤愚不分”的弊端,恰好戳中了朱由校的心思。
自登基以来,他推行新政,整顿吏治,却始终被文官集团掣肘。
东林党、齐楚浙党虽已元气大伤,但文官们盘根错节的势力仍在,朝堂之上,凡事稍不如意,便有文官以“祖制”“民心”为由抗辩。
此前倚重勛贵制衡文官,虽有成效,却也深知勛贵多耽於享乐,能堪大用者寥寥。
思来想去,宗室之中,未必无可用之才。
若能將散落在各地的宗室贤才收拢起来,加以培养任用,既能改革宗室寄生之弊,又能形成一股新的力量,与文官、勛贵三足鼎立,皇权方能真正稳固。
不多时,內侍通报,六位宗室已在殿外候旨。
“宣他们进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六位宗室依次走入东暖阁,躬身行礼。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校抬眸望去,目光缓缓扫过眾人。
六人皆是身著宗室常服,神色各异。
有沉稳內敛者,有拘谨不安者,亦有目光锐利、难掩锋芒者。
其中,站在最左侧的唐王世孙朱聿键,虽身形清瘦,面色带著几分久居囚室的苍白,却脊背挺直,眼神清亮,行礼时动作標准,不见半分諂媚,反倒透著一股书卷气与韧劲。
朱由校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心中暗自点头。
他早已通过锦衣卫查清了朱聿键的底细,这位唐王世孙的遭遇,著实令人唏嘘。
老唐王朱硕横沉迷嬖妾,对正妃所生的世子朱器厌恶至极,连带著对孙子朱聿键也恨屋及乌。
为了让小妾所生的儿子继承王位,朱硕横竞狠心將朱聿键父子囚禁在王府的承奉司內,意图活活饿死他们。
若非承奉司的小官张书堂心怀不忍,每日偷偷送些糙米饭、咸菜,这对父子早已化作枯骨。
十六年的囚室生涯,暗无天日,蚊虫滋生,朱聿键却从未荒废光阴。
没有纸笔,便以树枝为笔、地面为纸;没有典籍,便向张书堂求借,或是默记幼时所学,日夜钻研儒学典籍,诸子百家、经史子集,无不涉猎。
这般身处绝境却不坠青云之志的坚韧,在耽於享乐的宗室之中,实属罕见。
“朱聿键,抬起头来。”
朱由校开口,语气温和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