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从停机坪的尽头漫上来,一架架染成金黄的铁翼等待着起飞和降落。
许颜君坐在登机口的落地窗前,手里捏着登机牌。航班信息:CZ3456,北京-苏黎世,19:15起飞。
驼色风衣搭在行李箱杆上,手里的咖啡已经凉透。
她刚结束一个简短的跨国电话,处理了最后一点交接工作,摘下耳机时,耳朵微微发胀。
她听见一阵音乐,很熟悉。是从旁边一家奢侈品店里飘出来的。
弦乐循环往复,回旋、爬升,最后颓然坠落。钢琴音清冷地嵌进旋律缝隙里。像一个人在旋转门里打转,却永远找不到出口——是那首《RevolvingDoor》。
许颜君的呼吸乱了,心跳开始加快,眼前也逐渐恍惚,回忆不受控制地闪回。
不只是那些她在书房处理工作的夜晚,卧室门缝漏出的单曲循环。
还有更久远的,被她藏在记忆深处的画面。
父亲每次出差前,母亲总会帮他整理行李箱,将每件衬衣和西装熨烫笔挺,颜色排列整齐。嘴里念叨着“领带要配这套西装”,“别在外面给我丢人”。
而父亲总是沉默地站着,一言不发。背影站得笔直,体面,却像压着无形的重物。
那背影她见过很多次。
餐桌前,酒会上,外公面前,旅游时……
最后一次见,是父亲离开那天。
他什么也没拿,但肩线似乎终于松下来了一些。
母亲眼眶发红:“我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走?”
父亲站在门前长叹了一口气,最后只说了一句:“对不起,只是我累了。”
关门声很轻。
母亲的哭声却很大。
许颜君那时不明白。她觉得母亲做得对。
秩序,标准,完美——那样才像爱。
爱一个人不就应该让人变好吗?
就像母亲对她严格要求,也是爱她那样。
耳边的音乐进入一段急促的攀升,音符密集得像某次雨夜她和陆子榆的争吵。
那次争吵后陆子榆最后对她说了句什么?
没有控诉,没有哭喊,只是一串眼泪,和一句平静的:
“姐姐,我好累。”
那时她以为,那不过是小孩子的软弱,是逃避,是不堪重任的托辞。
音乐在这一刻转入低沉的长音,缓缓归于寂静。
父亲踏出门后那一声轻轻的叹息,陆子榆那一行无声的眼泪,还有那深夜隔着门永远循环的旋律……都在此刻重叠。
现在,她突然意识到,那些声音从来没有变过。
只是她明白得太迟。
心跳在此刻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她几乎分不清还在不在。
广播在此时响起:“前往苏黎世的旅客,请开始登机……”
她觉得喉间传来一阵冰冷的苦涩。
不知是因为手边那杯不知在何时一饮而尽的咖啡,还是此刻不停打在手背的湿润。
她掏出手机,开始打字,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
子榆,
我想过很多次,如果当年我没有那么害怕你走,你会不会永远留下。
后来发现,想得越久,我越不敢再问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