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周围人流少了些许,宁惑才带着戏谑的问:“贺姑娘新年不讨个彩头吗?旁人说了那般好的吉利话,怎地也不爱听?”
贺召雯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
“站住。”宁惑没好气道,“你究竟想去哪?”
贺仙尊屈尊降贵的停下脚步,松开宁惑的手腕,指向不远处一条相对清净些的巷口。
“上神不是说没吃饱吗,前方那巷子深处,有一家颇负盛名的糖水铺子,手艺极佳,上神要去尝尝吗?”
“嗯?”
宁惑凤眸中笑意更深,如同湖面漾开了涟漪,她在廊桥正中停下了脚步。
这座廊桥建造得颇为精巧,飞檐斗拱,栏杆上亦雕刻着精美的花纹,桥下,河水在夜色中静静流淌,倒映着两岸连绵的灯火与天上冷月。恰逢数艘装饰得富丽堂皇,雕梁画栋的花船,首尾相连,缓缓从桥洞下驶过。每艘船上皆亮着烛火,船身与周遭河水被映照出一片流光溢彩,恍如梦幻。河岸两边,也早已挤满了翘首观看的百姓,所有的一切,皆汇成一片鼎沸的热闹的画卷。
贺召雯停下脚步,自下而上望着一动不动的宁惑。
宁少主静静立在廊桥中央,玄衣长裙和一头长发几乎融入身后深沉的夜色,唯有那张昳丽的脸被灯火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轮廓。
那双凤眸幽邃,眼底却仿佛闪动奇异的银芒,还藏着连她自己也未曾明晰的复杂情绪。
炽热、迷惘、执着,还有一丝近乎微不可察的期盼。
贺召雯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触及那灼热滚烫的视线后,她不想在开口。
宁少主的所思所想,直白而猛烈,几乎穿透寒冷的夜风与喧嚣的人声,带着不容辩错的占有与渴望,几乎要将眼前人从外到内,彻底焚烧殆尽。
但她此刻,是贺召雯眼前的同尘上神,而并非宁惑。
并不该有这种情绪。
宁惑走下廊桥,停在贺召雯面前:“刚才嘈杂声太大了没听清,你说什么?”
既然心照不宣,那贺召雯也不欲多说,收敛好所有情绪后,她道:“糖水铺子。”
“走吧。”
其实很多时候,宁惑都不清楚贺召雯究竟在想些什么。当初在猨翼山被献祭之时,贺召雯许多言行看似冷酷,欲将她推入死地,实则阴差阳错反倒救了她。方才她故意引导那班主误解二人关系,说出那些祝福“夫妻”长久的话语,贺召雯不仅未曾羞恼斥责,只是一贯的冷淡自若,这里是不是隐隐有一丝纵容?
宁少主心中涌现出一种挫败感,幽幽地望着前面那抹单薄的背影,指尖在寒风中,愈发冰凉彻骨。
两人到那家糖水铺子所在的巷口时,终究是来晚一步。
两扇黑漆木门紧闭,门板上挂着一把黄铜锁,檐下悬挂的招幌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贺召雯喃喃道:“关门了啊……”
宁惑语气听不出喜怒:“罢了,走吧。本上神其实也并非多想吃这种东西。”
再说,她此刻顶着的毕竟是“同尘上神”的名头,若让旁人知晓,堂堂一位亘古神祇,竟深更半夜跑来凡间市井,只为吃一碗女子孩童偏爱的糖水,这成何体统?
等等,女子?
宁惑浑身骤然一僵,如同被一道闪电当头劈下。
贺召雯带她来吃糖水铺子?
这是试探?还是什么?
难道她知道此刻站在这里的,是她本人?!
是否正因心知肚明,所以才敢在她面前“耍脾气”,才会对那班主的言辞反应平淡?
这个念头一旦发芽,涌现的各种猜测便如毒藤疯长,缠紧住宁惑的心脏,脸上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除了惊疑,她心中还有混合着巨大羞赧与被愚弄的怒意,如同烈火直袭心头!
为什么她总是如此?
什么都知晓,什么都看透,却还要装出一副无知无觉的模样?
在猨翼山时如此,现在还是如此!
宁惑气急败坏,猛吸了一口冰冷的夜气,试图压下心头丛生的怒火。
不能再待在这里,不想再看着这张平静无波的脸,她想她此刻需要冷静,立刻!
宁惑性阴沉着脸,一言不发,霍地转身朝着与来路相反的方向走去,玄色裙摆被劲风扬起,好似划开一道冰冷而决绝的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