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50年代,在镜头前推介“希区柯克剧场”的希区柯克使他作为导演和工匠的公众感知逐渐成形。每集电视剧的开头都像是一个疯狂科学家在实验室里准备着可能在接下来的剧集里试用的插科打诨,被抓了个正着。在他的那些电影客串中,他做出一副做错事被发现的纯真模样。他故意露出正在处理日常事务的面目表情,完全意识到自己是在被人观看着。当然,这只是在逗趣——好比是对忠实观众的一点头,一眨眼。
看过他电影的观众也会注意到这一点,并开始期待他的客串。作为故事和观众之间的信使,希区柯克常在客串中用自嘲式的插科打诨唤起观众的共鸣,从而达成两者的连接。在《敲诈》(1929年)中他在火车上被一个小孩不停骚扰;《冲破铁幕》(1966年)中另一个小孩把尿撒在他腿上;《西北偏北》(1959年)里他误了公车;《火车怪客》(1951年)里他则是费力地把低音提琴拎上火车。
这些谦逊的幽默总是让观众开心地“咯咯”发笑。希区柯克是我们的伙伴。他是站在我们这边的。他在银幕上只是为了在前排围观——和我们一起看电影。但是,观众当然晓得这位无辜老头其实是极爱恶作剧的人,正在准备着下一次的招数。
这些客串的角色与其他角色相比,在现实世界的层面上略有不同,几乎就像一个幽灵——他们从未影响过这个故事。他腼腆的姿态提醒人们,这部电影是由他控制的。游戏是他一手设定的。
3 导演和观众之间的游戏
这种游戏比客串出场要深入得多。回想一下第二章中“秘密的三位一体”。对“三位一体”中的部分人物隐瞒秘密信息会引发观众的参与。而了解到导演也可能会对观众有所隐瞒,则会引发我们的侦探欲。我们开始和导演玩捉迷藏的游戏。
这个游戏的最终目的是娱乐。就像在嘉年华游乐场里,一只令人毛骨悚然的手抓住我们的时候,我们开怀大笑,因为我们参与到一场玩笑之中。我们知道这种体验将会充满震撼、滑稽的危险,视觉错觉,我们是游乐场里所有幽灵、食尸鬼和僵尸精心策划的恶作剧的对象。
这就是希区柯克与观众建立的关系,也是他的悬念之所以如此有效的原因。这种关系不仅淡化了恐怖,使它们更容易让人接受,而且使我们而非故事本身,成为故事的主角。
利奇是这样解释的:
观众的痛苦感觉不像是真正的痛苦,而像是一场戏弄人的游戏,是他们最终期待的快乐的必要前奏,因此也是快乐本身。换句话说,观众看恐怖片的乐趣……本质上是投射性和预期性的,一种由未来的承诺所定义和保证的快乐。那些对惊悚片的一般惯例感到充分放心的观众,可以尽情享受那些看起来似乎有些反常的暴力、耸人听闻或令人震惊的故事。
当你设计你的“千钧一发”的场景时(见第一部分),你会希望主角和对手都有明确的界限。就像在一场足球比赛中,每一方都有他们自己的战术,球迷们期待着这种战术。在1956年的电视剧《为圣诞而归》中,赫伯特试图引诱妻子到地下室,可她得先打扫房间。为了让她加快速度,赫伯特必须帮她打扫。如果他不伸手帮忙,她可能会对他失望,拒绝去地下室。
游戏设置完毕,希区柯克之手充满力量,塑造、操纵,并最终给你一个愉快的游乐场之旅。你会被欺骗,被惊吓,坐立不安,还想乞求更多。打扫屋子从未如此有趣!
4 障眼法
希区柯克式的电影实际上鼓励了错误的认同和误解。它故意欺骗我们站错边,或偏袒一个罪犯,以此让我们质疑自己的道德。(利奇)设置障眼法误导观众,是这个观众游戏的一个关键方面。
从古至今,伟大的故事叙述者和演说家都知道,让故事变得有趣的不是故事本身,而是你讲故事的方式——故事背后的表演技巧。
观众需要感觉到电影并不是漫无目的的,事件并不是“因为”才发生的。他们需要一种满足感,那就是,故事有一个明智的计划,从屏幕上的事件中可以学到一些深刻的东西,导演已经找到了一种方法来战胜我们的怀疑,让我们意外地感受到它。他们希望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障眼法通过误导观众来戏弄他们。它就像迷宫中的死胡同,或电子游戏中通往秘密隧道的活板门。它增加了体验的乐趣,让我们感到庆幸,因为我们看到了别人通常看不到的东西。
障眼法是一种赢得观众忠诚的方式。这里有一个例子,来自希区柯克的《伸冤记》(1956年):
一个男人走向一位女银行柜员。男子伸手到他的外套口袋时,希区柯克切到柜员的视角镜头。随着配乐渐响,柜员害怕了。此时的音乐和画面显示他正在拔出枪。然后真正的东西从他的口袋里露出来——他的保险单。虚惊一场。但不幸的是,这一举动导致柜员错误地认出他就是早些时候抢劫银行的那个人。她对此迹象很敏感,错误地指责我们的主角是抢劫犯。
这个障眼法玩弄我们对那个人的忠诚,这也让我们对指控他的人心生同情,因为我们和柜员一样被骗了。这是一个场景中的一个短暂的瞬间,而这个瞬间会持续很长时间。
导演这种明目张胆的欺骗——甚至不辞辛劳地添加不祥的配乐——给我们带来了乐趣。这就像魔术师用他的纸牌戏法欺骗我们一样。这使我们敏锐地意识到导演正在积极地塑造这个故事。
障眼法也可以用来制造悬念,就像魔术师的花招。这是一个有趣的“千钧一发”的场景,出自《怪尸案》(1955年),几个角色在詹妮弗的房子里等待镇上的医生来检查尸体。出乎意料的是,首先出现的是当地的治安官,他们都争先恐后地把尸体藏在镜头之外。当治安官进来时,每个人都在打牌,而山姆则随意地靠在壁橱门上。大家都知道那扇门关不上,希区柯克让我们误以为他们把尸体藏在壁橱里了。就像魔术师让你觉得硬币在左手里一样,整个场景围绕着门周围,于千钧一发中上演。山姆在被审问的时候格外努力地靠在门上,确保门不会打开。在场景的最后,壁橱的门打开了,里面是空的,就像魔术师的空手一样。然后,就像魔术师现出另一只手一样,阿尼打开浴室,发现尸体一直在浴缸里。
这个场景是取乐的一个很好的例子,在一个场景中设置一个障眼法,让我们的担忧升级,然后用一个意想不到却又滑稽的结果来打消担忧。其结果是,我们的期盼、希望和忠诚都被完全操纵了。我们现在更希望他们能把尸体藏起来!
所有人物亦可作为障眼法。《艳贼》中的小姨子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这个角色的设计完全是为了把观众引入歧途。她开始怀疑马克的行为,开始在他的桌子周围窥探,偷听他的电话。这种窃听行为只有观众才知道,这让我们相信她会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来扭转局势,把情节引向新的方向。可她并没有。这对她来说是一个笑话,也是吸引观众深入故事的好方法。
通过一个小配角激活故事叙述者的存在,并通过障眼法使这种存在永久化,观众会更加积极地警觉起来,等待被欺骗。这使得他们更容易被你在前面章节构建的那些秘密和“千钧一发”的事情所**。还有其他方法可以保持导演的这种鲜活的存在感——通过显著个性化的镜头和剪辑。我们将在下一章中探讨这些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