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或隱晦或直接,都不由自主地投向楼內最高处,那並排而设的两张御座。
左首那张略小的盘龙金椅上,李琚一身亲王常服,並未著甲,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威严。
他坐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扫视著楼外广场上肃立的臣工將校。
偶尔端起面前的玉杯浅啜一口,姿態从容。
仿佛眼前並非一场决定帝国命运的盛宴,而只是一场普通的家宴。
右首那张更大、更尊贵的赤金御座上,李隆基被安置在那里。
他裹著厚重的狐皮大氅,脸色在厚厚脂粉下依旧透著死灰,整个人陷在宽大的椅子里,更显枯槁渺小。
高力士佝僂著身子侍立在侧,小心翼翼地捧著一碗参汤。
却见皇帝眼神空洞,对眼前的珍饈美酒毫无兴趣,只是偶尔不受控制地发出一两声压抑的低咳,身体隨之微微震颤。
那顶沉重的十二旒冠冕,此刻戴在他头上,更像是一种讽刺的负担。
觥筹交错?欢声笑语?
不存在的。
只有丝竹勉强维持著表面的和谐,乐声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有些单薄无力。
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过去。
当时间来到正午,早已准备好的杨釗也深吸一口气,排开侍者,稳步走到御前正中,对著李隆基与李琚的方向深深一揖。
隨即,他转身面向楼下广场上屏息凝神的眾人,声音刻意拔高:
“陛下圣諭,今逆贼授首,两京光復,乾坤再造,此乃天佑大唐,陛下洪福!为彰天恩,酬有功,定国本,特於此萼相辉楼,大宴群臣,犒赏三军。”
杨釗这句开场白说完,下方的气氛顿时更加沉默。
但他只是略一停顿,便继续道:
“然,天下初定,百废待兴,叛军余孽犹存,朝务军政,千头万绪,亟需定鼎根本。皇八子李琚,忠勇体国,智勇无双,率王师扫荡群丑,迎驾还朝,功在社稷,勛盖寰宇!”
话语至此,杨釗的声音陡然变得激昂而富有煽动力。
他转过身,对著李隆基伏请道:“臣杨釗,会同百官,谨遵圣意,伏奏陛下:值此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制。
恳请陛下效高祖皇帝安邦定国,廓清宇內之宏图,特旨加封八皇子李琚为『靖难天下兵马大元帅,总摄中外诸军事,节制天下藩镇兵马。”
“再请陛下加封八皇子李琚为『平章军国重事,领尚书省实权,总理天下钱粮赋税、官吏黜陟、民生百业,军国机务,悉决於元帅府!”
“此二职,位在亲王、三公之上,见君不拜,剑履上殿,伏惟陛下恩准!”
“伏惟陛下恩准。”
隨著杨釗这番话说出口,他身后,以郭子仪、李光弼、薛延为首的一眾將领。
以及部分早已“心领神会”的重臣,齐齐躬身,山呼附和。
声浪匯聚,直衝云霄,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压向御座。
广场上瞬间陷入一片死寂,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无数道目光紧紧盯著御座上那个枯槁的身影。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萼楼檐角铜铃在寒风中发出的细微呜咽。
李隆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感受到了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与悲愤。
他浑浊的目光死死盯著前方虚空,双手在狐裘下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