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夜半,林绾从昏沉的梦中惊醒,陌生的幔帐映入眼帘,浓麝香气熏得她微微蹙眉,花了好一会儿才抚平心绪。
她梦见了许多人,阿娘挣扎着从熊熊烈火中爬出来、赵氏抱着枯朽衰败的闻府不愿离去……许许多多的人,走马灯一般路过她的梦境。
额间出了一层薄汗,稍有些不适,林绾起身准备饮口茶,转头对上闻景漆黑深邃的眼眸。
“做噩梦了?”
她看着他半晌,无声点了点头。
闻景并未睡着,只是半撑着身子看着她安静的睡靥,林绾睡觉不大安分,总爱踢被子,时不时就得掖一掖被角。
比起往日针锋相对,这样平静和谐的相处难能可贵,似乎回到了先时二人做夫妻的时候。
他摁下她的肩膀,起身给她斟了一壶茶。
“慢些喝。”
林绾顿了顿,乖顺地就着他的手饮下,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心头一直萦绕的想法也愈发清晰。
她一定,不能留在宫里。
哪怕只有两年,也足够磨灭一个人的心性,沦为他圈养的金丝雀,再也逃不出这座堆金积玉的牢笼。
闻景垂眸看着她安静的模样,皎洁的月色清清冷冷照进来,落在她披散的乌发上,好似镀了层柔和的光,发如人,温顺似水。
一时之间,他竟不想出声打破这份恬静。
夜半醒来,林绾格外清醒,殿内静悄悄的,二人无声对视。
“陛下这般看着我作甚?”还是林绾率先开口。
闻景看了她好一会,眸底泛起丝丝缕缕的柔情,将她揽入怀中,指节轻抚着她侧脸的轮廓。
“朕想明白了。”
林绾眸光蹭的一亮。
想明白什么?是要放她出去了吗?
他却说:“朕这一生,真正能握在手里的不多,朝堂争斗,权势倾轧,朕这个皇帝做得如履薄冰。锦衣夜行时,唯独念着昔年你予我的一丝柔情,才不至于太过孤寂。”
林绾心一颤,默默地听他说下去。
他垂眸盯着她耳廓的细小绒毛,被烛光照得格外柔和,指腹蹭了蹭,那小巧的耳朵也随之动了动。
眼底划过一抹暗色,他接着道:“若是阿绾愿意,朕会立旨封你为后,以亡母和父皇的名义起誓,此生绝不负你,朕在位期间,后宫永远不纳妃嫔。”
林绾不可置信地抬眼看他。x
她的父亲虽官任户部侍郎,祖辈却无多少根基,比起阏京中一抓一大把的丹书铁券的勋爵世家,她的身份着实配不上皇后之位。
以往情动时,闻景会同她说起亡母的事情。
他的母亲,出身卑微,寿命不永,即便是亲生儿子做了皇帝,依照祖制,死后也只是个太子侍妾的名分,入不得皇陵。
连个祭拜的牌位都没有。
闻景最在意亡母,能以此起誓,说明真是下定了决心。
可她不过是凡俗之辈,既应付不来后宫的勾心斗角,也不懂得朝堂的权势翻涌,只想安生过好这一辈子,如今看来竟也成了奢望。
她垂下眼帘,不敢看他的眼睛,嗓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臣女不愿入宫。还请陛下,高抬贵手。”
不必看,定是龙颜盛怒。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半晌,他冷冷开口:“真是个薄情寡义的小妇人,朕难得今夜同你说两句真心话,你看也不看,将朕的真情实意蹂躏破碎。”
林绾往后挪了两步,跪在榻上,“求陛下恕罪。”
闻景气得拂袖而去,看也不看她一眼。
过了一会,花嬷嬷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瞧见她缩在床榻上呆呆地望着窗外的月,试探着问:“这是出了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