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闰四月十七日]龙图阁直学士、给事中李师中卒。王安石言师中悉心奉公,畏法勤事,虽见识不高,然近臣如此者至少,谓宜赙之加等,上以为然。
[闰四月十八日]韩琦奏倚阁预买紬绢,赊买、借贷斛斗;倚阁税,今虽或七分熟,须五七年拖带送纳。王安石谓韩绛此不可行,绛曰:“民纳不得,须着宽恤。”及进呈,安石曰:“近岁以来,方镇、监司争以宽恤百姓为事,以希向朝廷指,仓库不足,则连乞朝廷应副。如预买紬绢,自祖宗以来,未尝倚阁,去年李稷乃乞行倚阁,朝廷因亦从之。若言灾伤,即祖宗以来,岂是都不曾值灾伤?又赊卖银绢,本因配买伤民,遂令供抵当,情愿赊买。韩琦执政十余年,固尝值灾伤,不知曾倚阁预买否?不知曾配卖银绢否?向时配卖,一户或陪钱数百贯,无灾伤倚阁指挥。今来取人情愿赊买,不知如何却须要五七年拖带送纳?”上欲下监司体量相度,安石曰:“近岁监司惟以媚民为事,却不斟酌有无。河北西路监司乃李稷、吴审礼、韩宗道,李稷固已擅倚阁预买,吴审礼、韩宗道亦必不肯违俗,但恐其过为宽贷以媚民。今方镇意必不肯以用度不足故急民也,且宽恤百姓,固是美名好事,人臣优为之。然如近岁,上下大小争以此为事,无复屯其膏者,恐国用不继,缓急却不免刻剥百姓尔。如去年体量放税,所失至多,但长侥幸,何名宽恤?昔苏秦说齐厚葬以明孝,高宫室以明得意,用破弊齐。今方镇用心有如此者,陛下岂宜不察?”上曰:“韩琦用心可知,天时荐饥,乃其所愿也。前访以此事,乃云须改尽前所为,契丹自然无事。”安石曰:“琦再经大变,于朝廷可谓有功。陛下以礼遇之可也,若与之计国事,此所谓启宠纳侮。”上曰:“初亦不意琦用心如此。琦尝对使人云:‘先帝,臣所立;陛下,先帝儿子,做得好,臣便面阔,做得不好,臣亦负惭愧。’”因称郭子仪事,代宗以为忠顺。
[五月十五日]王韶言:“陛下如此,恐内外相倾成俗。向来军器监点检内臣折剥弓弩,自此成隙。今却以内臣比较,按军器监,则内外相倾无已。”上曰:“比屡说军器监事,若不比较见事实,即中外更以为听小臣谮愬。今比较见事实行法,乃以明曲直。”王安石曰:“诚要如此,若每事分曲直,明信诞,使功罪不蔽,则天下治久矣。”上曰:“如程昉敢向前勾当,亦为中书察知,故敢尽力。如昨来卫端之该减降,只合科杖罪放,特追两官。内小臣有罪,行之必不肯少贷。”安石曰:“外臣若如卫端之坏却许多官物,亦未尝有科杖罪放却者。如程昉亦恃陛下以公道主张,故敢尽力。然比苟简偷惰之众人,则其危殆亦已甚矣。凡如昉者,众之所疾,有十件罪发,未抵别人一件。缘别人更相容庇,如昉则众共攻之,若非人主保庸,即何由自立?不知大臣、执政于内外庶官有何适莫?但内臣即要深行,非内臣即便末减,如此用心,必是奸人内怀爱恶利害,欺罔人主。不知如此人,陛下何故使之执政?”上曰:“如卿有道,岂肯如此,然他人岂免如此!”
[六月三日]王韶又言军器监事不须比较。上以为事不比较,无由见枉直。安石曰:“诚然。庭者,直也。朝廷治事,惟欲直而已。若不考校,何由知其枉直?若为其有劳,且欲含容,亦须待考校见曲直,然后计其劳与罪孰多,加恩末减可也。不然,则无罪之人或蒙谗谤,乃误受含容之恩,而实遭诬污之累矣。”
[六月十二日]司农言保户均出赏钱事,上谓王安石曰:“既出钱免役,又出赏钱如何?”安石曰:“赏钱自来不因役出,兼每户出钱,一火强盗不过六十,窃盗不过三十,贫乏又免,无所苦也,比旧人情必悦。”上曰:“利害加天下,极宜审之。”安石曰:“固应如此。”他日,上又欲以役钱代赏,且言:“二百五十家同任责非是,当令二十五家均出,宁厚无伤,亦所以惩之。”安石请如圣旨施行,然不可厚也。
[六月十六日]进呈闭訾家口官,余请以汴口及宋昌言为一等,夺一官;李立之等为一等,赎铜。上曰:“却是刘璯说此事。”余曰:“诚如此,兼璯前开訾家口有功,欲以功免此一罚。”上曰:“好。”更令余勘会侯叔献劳绩取旨。叔献乃与璯同救得訾家口者也。上又令李立之与郡,珪言昌言专受指去相度,宜更重。余曰:“见王珫言昌言明说得执政意指须要闭,珫屡争不得。”上曰:“既如此,不奏乃依违,何名守官?”余曰:“此所以欲与昌言同罚,然昌言诚当更重。”上乃令与昌言一郡,余曰:“李立之即令替昌言知陕府。”上曰:“好。”
[六月二十一日]又进呈军器监比较文字,上曰:“如御前生活所改变桥瓦省功,岂是有指挥令军器监不如此改变?”安石曰:“自祖宗以来,只是用全木为桥瓦,今御前改为木合成,即未经外庭试验经久牢固比旧如何。假令比较与旧牢固一般,又省费,即御前生活所可奖。军器监官员未为有罪,以所造桥瓦是祖宗以来承用法式故也。如昨来三司有人言造三灶留滞言事,令二年甚困苦,而不为之定夺。及中书差官试验,果有利如此,乃可以责三司,然朝廷亦不责三司也。今桥瓦事又未尝有人言此利便于军器监,而监官沮抑不行,若比三司,尤不可责也。”
[六月二十二日]上谓王安石曰:“沈括奏契丹地界事,似已说得了当,不知实如此否?彼或更不遣泛使来。”安石曰:“契丹固宜无他,既见朝廷许再遣泛使无所惮,则必不再遣也。”
[六月二十三日]辛未,诏:“修经义检讨官转一官,选人循两资。张济、叶原、刘泾候教授、直讲有阙日与差,举人各赐绢五十匹。”王安石初议举人酬奖,欲与免解。上不许。
[是日]上与王安石论及官员不肃事,安石曰:“‘震惊百里’,乃能‘不丧匕鬯’。”上曰:“造言法令不便者,官员耳。朝廷但见官员纷纷,而百姓便于新法之情无由上达。”安石曰:“诚如此,此所以要耳目得人。”
[是日]王韶论不当罢客军招河清致费财,上曰:“但当论河清可减而已,罢客军非不利也。”安石曰:“诚如圣旨。”
[是日]内批令改定《经义序》。余进呈,上曰:“以朕比文王,恐为天下后世笑。卿言当为人法,恐如此不便。且如‘陟降庭止’之类,朕岂能如此,岂不自知?”
[七月十六日]韩缜等图上河东缘边山川、地形、堡铺分画利害。诏:“双井水峪、瓦窑坞分画地开壕立堠,增置铺屋控扼处,并依奏。石门子铺如在三小铺外,更不拆移。其见安新铺以东,接胡谷寨地元非分画处,若北人言及,即以此拒之。如固争执,奏取朝旨。其白草铺,西接古长城,先从北与之议,毋得过分画地界。其古长城以北弓箭手地,听割移。”上与王安石日论契丹地界曰:“度未能争,虽更非理,亦未免应副。”安石曰:“诚以力未能争,尤难每事应副,国不竞亦陵故也。若长彼谋臣猛将之气,则中国将有不可忍之事矣。”
[七月十七日]上批:“检取熙宁初始定兵额文字进入。”王安石言:“中书每取兵数,料兵食,盖常事。前此蔡挺乃令人传语云,不敢公然送去,容密写纳。缘枢密院尝得旨,若中书取兵数,即具奏故也。”安石因请自今乞依例应报,上从之。于是安石又为上言:“臣不知兵数须密,有何义理也?”
[是日]章惇论密院添兵事,上曰:“章惇必别有意,非特为添兵,前乃乞留中,不降出札子,因进呈兵数,须得密,有何义理?”
[七月二十七日]进呈弓箭手愿养马,上曰:“固知其愿如此。”因令具府界保甲养马数及所免物数进呈。
熙宁九年(丙辰一〇七六年)
[五月十四日]上谓王安石曰:“王韶疑卿迫之,力求去,恐复如吕惠卿。韶幸无他,冀后尚有可任使,卿宜勉留之。”又言:“韶论事时不烛理,然不忌能,平直。”安石曰:“韶缓急足用,诚亦豪杰之士。”王珪言昨缘马瑊、高遵裕事,必不悦。安石曰:“高遵裕害马瑊,既不见听,遂乞自引避。瑊以为非我莫能守熙河,朝廷竟移瑊江西,若监司才守法,便为方镇倾害,则国家纪纲败坏矣,此臣所以不敢阿韶所奏。臣与韶无他,陛下所知。又熙河事臣始与闻开拓之议,今所以治遵裕等,正欲成就本议,不贻国家后患而已。”
[五月十八日]诏新知渭州、龙图阁直学士蔡延庆降授天章阁待制,以不能措置茂州边事也。先是,上谓王安石曰:“昨以御前札子宽慰延庆,彼无兵固宜败衄,且善抚存百姓,勿令惊扰,持重以待秦兵至乃攻贼。”安石曰:“陛下慰安延庆,甚善。延庆怯,既败军,又畏朝廷谴责,必惶扰失度,得陛下宽慰,乃始有精神处事。如延庆最知向上,不敢有他,其才不足,无奈何,虽责之何补?人主最欲识人臣向与不向也。”
[五月二十三日]韶又言于上,以为:“熙河宜且静候年岁,不然有疎失,臣岂免责?”上曰:“治作过官吏,使来者不敢复然,省浮费,实边备,乃所以使熙河无疎失也。”安石曰:“今按作过官吏及浮浪之人,于熙河安危何所系?若扰蕃部不抚结使向汉,则熙河危,若使犯法官吏知恐惧,浮浪人不敢往,乃所以静熙河。且人常言省静,省乃能静,烦而能静,难矣。”
[六月三日]初,季成与马昌同受命分路募兵赴广西。既而季成独不能募,上以为怯,欲令宣抚司斩之。长编卷二七八熙宁九年十月甲午条注云”上欲斩谢季成,见日录六月三日”。
[六月六日]上谓安石曰:“宣抚司言两江溪峒不可令其附贼,大是,温杲之言大非。”安石曰:“方官军未到,虽不令附贼,安能禁其附贼?既不能禁其附贼,因喻之使不反侧,坚心附贼,又或为内应,此不为失策。”上曰:“既附贼,便为贼质其老弱,反为贼用。”安石曰:“贼力能如此,我虽不指挥,安能禁其如此?”上曰:“不指挥即却不敢全附贼。”安石曰:“彼力能制两江,我又不能救,则两江何为不附贼?”上曰:“不如团结。”安石曰:“固已令团结。”上曰:“宣抚司自要团结,温杲乃以为非。曲珍向是西人,却便入得两江,温杲与溪峒十亲九眷,却不敢入。”安石曰:“温杲事初便要去团结两江,深入攻交趾。”上曰:“何不去?”安石曰:“后来邕州破,去未得。杲初去时,自云若邕州已破,即去未得。”上曰:“杲何故云团结不得?”安石曰:“杲云人方耕作,又无食,所以难团结。后来朝廷令厚给强壮,又赈赡老弱,如此而温杲尚有言以为不可,乃有罪。初不如此,而言难团结,杲又何罪?”上曰:“宣抚司要支与钱米。”安石曰:“温杲来说难团结时,未见说支钱米。”王韶言:“昨遣种谔时,欲及春末夏初且攻扰交趾,取其侧近州峒,至冬,宣抚司往乃易为力。”上曰:“兵何由到得?”安石曰:“臣初以为贼尚攻邕州未下,其国空,可轻行袭灭,则入寇之兵不攻自破。后来邕州已破,则袭灭之事更不可言。然当交趾乾德初立,州峒各欲内附,此事不过募二万精兵,择五六中材之将,必了得交趾。窃恐当时料有今日之不轨,则亦不惜一举。四境事若不图大于细,为难于易,则劳师费财,固其所也。”上曰:“前代兴王欲有为,须先练兵而后动。”安石曰:“举事则材自练,若不举事亦难练兵,但日夜教之坐作挽射,不知遇敌气果如何?但举事使尝之而有功,则人材不材自见,材者见赏拔,则不材者亦奋矣。”上曰:“举事亦须自家兵马可用,若宣王征玁狁,其饬治车马如何也!又须度力所可能胜。”安石曰:“譬如乾德初立时,用二万精兵足了,以中国之众,募二万人精兵,岂患无之?择五七中材将帅,亦岂患无之?一举灭交趾,则威立矣。以尝胜之众布之陕西,则陕西之兵人人有胜气,以其气临夏国,不足吞也。吞夏国则中国之气孰敢干挠?”
[是日]先是,诏安南招讨司招降杨光僭等,于是招讨司言:“蔡烨申杨光僭等必以死拒命,恐未易招降,顿兵挫鋭,妨讨交趾,兼无故贪其地,非义,不如候招讨司回兵讨定。”王安石曰:“烨前遣赵杨谕光僭等内附,又与蒲宗孟言,烨不去一两月须了。今以大兵胁之,乃云必以死拒,又以取其地为不义,却候回军讨定,何其前后反复也?”上曰:“烨在任自不能了,今恐功在他人,故如此。其为人险薄,大似其父。”安石曰:“迨‘天之未阴雨,绸缪牖户’,不及今胁取,恐南师既行,彼见中国无如我何,因交趾未服间,连结抚水,更为湘潭之患。兼恐南师归日,军人有功者自欲就赏,其归而无功者意气已索,难更举事。”上曰:“不知招讨司会蔡烨意否?”安石曰:“郭逵对臣自云回军日相度,臣曾奏此事。”上曰:“今讨定与回军利害等耳,彼见我军胜,呼之必至,如韩信令燕,从风而靡,光僭必不能过燕。”安石曰:“燕无并吞天下之意,则宜有所附,非附楚则汉尔,汉胜而招之,宜必往,况如韩信者,燕若不附,必不但已。今兵锐而无事之时,乃不敢呵问光僭,及军回之日,思归之士不可久留。光僭老贼,谙识事机,知南师思归,将帅又无坚忍之意,逗留不肯遽出,则南师自当舍之而归。且燕势必有所附,光僭志自擅而不出,则与韩信燕事不同。”上又曰:“事定后,蔡烨自可行遣。”安石曰:“且令分析前后反复意状,亦足以儆奸,朝廷不宜数为憸人所愚弄也。”
年月不详之问对
陈升之曰:“已与王安石商量定却如此,且欲更与王安石商量。”
上曰:“此是朝廷法,不干王安石事。”
余曰:“陛下明是非好恶,使人知理分所在,则中人以下,亦多服从陛下,所为必不至于败坏。今多或以为陛下尚可欺,以其所为,故未肯悛革。譬如运瓮,须在瓮外方能运;若坐瓮中,岂能运瓮?今欲制天下之事,运流俗之人,当自拔于流俗之外,乃能运之。今陛下尚未免坐于流俗之中,何能运流俗,使人顺听陛下所为也?”
余曰:“陛下看商鞅所以精耕战之法,只司马迁所以记数行具足。若法令简而要,则在下易遵行;烦而不要,则在下既难遵行,在上亦难考察。”
余曰:“汉宣帝不足法。陛下圣质高远,当慕尧、舜三代盛王。如汉宣帝,不足以言。”上曰:“朕自视未有一毫可比汉宣帝。朕意趣诚广大,但才力庸短,未能运动天下事,所以每事畏慎,不敢妄发。”
上问及真宗时边事。余曰:“《真宗实录》言当时事,大抵君臣议论,未尝说到底,上下相与皆灭裂而已,则何以待夷狄!”
上曰:“朕疑丧除未听乐而彻有嫌。”余极论其当如此。上又疑北使在廷,余曰:“此苟合于礼义,乃所以示夷狄也。臣度陛下圣质如此,必不以行此为难。”上曰:“此有何难,但恐此小节不足为。”余曰:“动容周旋中礼,所以为盛德之至。但恐内无其实,而外为小节以示人,乃非所以应天。”
上曰:“如蕃使坐位会聚处,别设提举官位,如何?”余曰:“州县会聚杂压,各有著令。若令提举官别设位坐,此事怪异,难以为条贯。”
上曰:“范纯仁又有文字,意甚忿,言:‘臣始见陛下用富弼、王安石,臣窃庆忭,以为必能以尧、舜之道致太平。今富弼家居不出,王安石乃以富国强兵霸者之事佐陛下。’”余曰:“范纯仁至中书亦责臣:“本以经术佐人主,今乃以理财为先。”臣答以“正为经术以理财为先,故为之。若不合经术,必不出此”。
余曰:“近日言事者,更曾及学校事否?”上笑曰:“却更不说着。”余曰:“初,李常宣言,以谓臣但以财利开导陛下,不及庠序之教。及今修成庠序、贡举之法,即更置而不言。陛下谓此等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