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邶》《墉》《卫》,皆卫诗。三国本商纣之地,而武王伐纣,裂其地以封纣子武庚并管、蔡者。及其叛而周公诛之,乃以余民封康叔。而后之刺美其君者,三国之人,咸有所赋,是以分邶、墉、卫焉。故《邶》《墉》之诗序必曰卫者,以别其卫诗尔。至于《卫》,则无所言卫矣。有《凯风》《定之方中》《干旄》《淇澳》《木瓜》,以美文公、桓公、武公。而《凯风》《木瓜》,虽非其君,然国之**风流行,而有尽孝道以慰其母心之子,国为狄人所灭,而有救而封之之齐桓公。则所以美之者,其君亦与焉,故次《召南》也。
王者,周也。自平王东迁,其后政不足以及天下,而止于一国,于是为风而不雅矣。不言周者,盖平、桓、庄王德之不修,政之不讲,非周之罪也,故次卫也。
郑有《缁衣》,武公之美,而次于王后者,盖王之皆刺,而不能加于多美之诸侯者,天下之公义也。若诸侯之少美矣,虽王之皆刺,而不足以胜之,岂非君与臣善恶不相远,则君得以先其臣,而理所可也,故次王也。
齐皆刺也,然有《木瓜》美桓公,系于《卫诗》之末,故次郑也。魏皆刺也,而无所主名,言为魏之君者,皆甚恶尔。夫序诗者,岂以一端而已。皆美而无所主名,则先之,好其善之盛也,《周南》是也;皆刺而无所主名,则先之,丑其恶之极也,魏是也。故次齐也。
唐本《晋诗》,而美武公者,《无衣》也。然武公始并晋国,而大夫为之请命于天子之使而作是诗也。夫不请命于天子,虽云美而君子所不与,犹若武公无美焉尔。或曰:“鲁之有颂,亦请命于周,乃列于周、商之间,而于此诎晋何也?”曰:“鲁请于天子,而史克作颂,与夫请天子之使而为之者异矣,弟贤于无美者也,故次魏也。”
秦之《车邻》美秦仲,《驷铁》《小戎》美襄公,虽贤于唐,然本西垂,秦仲始大,至于襄公,方列于诸侯,故次唐也。
陈皆刺也,而所刺主于幽公、僖公之徒,言其余君或不至于是,然刺诗多矣,故次秦也。
桧皆刺也,而无所主名,犹魏也,故次陈也。
曹皆刺也,然所刺止于昭公、共公,犹陈也,故次桧也。
豳《七月》,周公摄政之诗也,所美见于《东山》《破斧》《伐柯》《九罭》《狼跋》也。其《七月》陈王业,《鸱鸮》以遗王者,皆公所自为,故不言美也。然名之以雅,则公非王也;次之以《周南》,则公非诸侯。因其陈王业、先公之所由,乃以属于豳也。不属于周者,周,王国也,周公何所系焉?所以居《小雅》之前,而处变风之后,故次豳也。
或曰:国风之次,学士大夫辨之多矣,然世儒犹以为惑,今子独刺美序之,何也?曰:昔者圣人之于《诗》,既取其合于礼义之言以为经,又以序天子诸侯之善恶,而垂万世之法。其视天子诸侯,位虽有殊,语其善恶,则同而已矣。故余言之甚详,而十有五国之序,不无微意也。呜呼!惟其序善恶以示万世,不以尊卑小大之为后先,而取礼之言以为经,此所以乱臣贼子知惧而天下劝焉。
周秦本末论
周强末弱本以亡,秦强本弱末以亡,本末惟其称也。
周有天下,疆其地为千八百国,制方伯、连率之职,诸侯有不享者,举天下之众以临之,有不道者,合天下之兵以诛之,自以为善计也。及其弊,巨吞细,盛凭弱,而莫之能禁也,以至于亡。无异焉,强末弱本之势然也。秦戒周之亡,郡而不国,削诸侯之城,销天下之兵聚咸阳,使奸人虽有觎心,无所乘而起,自以为善计也。及其弊,役夫穷匠操鉏耰棘矜以鞭笞天下,虽欲全节本朝,无坚城以自婴也,无利兵以自卫也,卒顿颡而臣之。彼驱天下之众以取区区孤立之咸阳,不反掌而亡。无异焉,强本弱末之势然也。
论舍人院条制
准月日中书札子,奉圣旨指挥,今后舍人院不得申请除改文字者。窃以为舍人者,陛下近臣,以典掌诰命,为职司所当参审。若词头所批事情不尽,而不得申请,则是舍人不复行其职事,而事无可否,听执政所为。自非执政大臣欲倾侧而为私,则立法不当如此。前日具论,冀蒙陛下审察,而至今未奉指挥。臣等不知陛下以今月八日指挥为是而不改乎?将不必以为是,而特以出于执政大臣所建而不改乎?将陛下视臣等所奏,未尝可否,而执政大臣自持其议而不肯改乎?以为是而不改,则臣等考寻载籍以来,未有欲治之世而设法蔽塞近臣论议之端如此者也。不必为是,而特以出于执政大臣所建而不改,是则陛下不复考问义理之是非,一切苟顺执政大臣所为而已也。若陛下视臣等所奏,未尝有所可否,而执政大臣自持其议而不肯改,则是政已不自人主出,而天下之公议废矣。此所以臣等惓惓之义,不能自已者。
臣等窃观陛下自近岁已来,举天下之事,属之七八大臣。天下之初亦翕然幸其所能为救一切之弊。然而方今大臣之弱者,则不敢为陛下守法以忤谏官御史,而专为持禄保位之谋;大臣之强者,则挟圣旨、造法令,恣改所欲,不择义之是非,而谏官、御史亦无敢忤其意者。陛下方且深拱渊默,两听其所为而无所问,安有朝廷如此而能旷日持久而无乱者乎?自古乱之所生,不必君臣为大恶,但无至诚恻怛求治之心,择利害不审,辨是非不早,以小失为无伤而不改,以小善而为无补而不为,以阿谀顺己为悦而其说用,以直谅逆己为讳而其言废,积事之不当,而失人心者众矣,乃所以为乱也。
陛下以臣等所言为是,则宜以至诚恻怛、欲治念乱之心考核大臣,改修政事,则今月八日指挥为不,当先改矣。若以臣等所言为非,则臣等狂瞽,不知治体,而诬谤朝廷政事,当明加贬斥,以惩妄言之罪,则别选才能通达之士以补从官。臣等受陛下宠禄,典领朝廷职事,不得其守,则义不得不言。而朝廷以为非也,则义不敢辞贬斥。伏乞详酌,早赐指挥。
送丘秀才序
古之人以婚姻为兢兢,合异德以复万世之故。春秋世,此礼始寖废。不亲迎者,吾闻之矣;先配而后祖者,吾闻之矣。时其遂不复振,人皆直情而径行,乌识所谓兢兢者乎?至隋,文中子喟然伤之,曰:“昏礼废,天下无家道矣。”始采周公、孔子之旧,续而存之。贾琼者乃曰:“今皆亡,焉用续?”夫琼何人也,世之所谓贤人也,亲炙子之教也。贤而亲炙子之教,然且云尔,其不在于程、仇、董、薛之列也宜。今世之读《中说》者,皆知琼之言非是,然而不为琼之所为者,亦末矣。夫人万一有喜事者,追古之昏礼而行之,世必指目以怪迂之名被之矣,若之何其肯拂所习而从之也?于戏,古既往,后世不可期,安得法度士,与之奋不顾世,独行古之所行也!南丘子学于金陵,以亲之命归逆妇,吾望其能然,以是谂之。
惟王之道,内则妙万物,而外则为王者,为绪余于一时,而鼓舞于万世。学者范围于覆焘之中,而不足以酬高厚之德。今与诸生释奠而不敢后者,兹学校之仪,而兴其所以爱礼之意也。
祭先师文
外物不足以动心而乐者,可谓知性矣,然后用舍之际,始可以语命。而三千之徒,圣人独以公预,此所以学校有释菜之事,而以公配享焉。
屯田员外郎致仕虞君墓志铭
祥符八年,真宗第进士于廷,先人与上饶虞君俱在其选。其后庆历二年、皇佑元年,虞君之诸子相继以进士起,而先人之孤亦在焉。故安石尝与虞君之诸子游,而诸子称君之所为甚悉。
君廉于进取,宽厚长者,人可欺以其方,而君未尝辄欺人也。自为进士时,能以文学知名于乡里,三为举首。尝献其所为书于天子,天子以为能,欲特召试,而以君方试于有司,乃止。及君起家为建州司理参军、福州观察推官,转运使奏君监福州之宝积银场,君为创法而银大溢。岁终当迁,有司使人喻君求赂,君谢不与,曰:“与其以赂迁,吾宁困以终身也。”终以此不得迁,而复为军事判官郴州。州尝失入人罪,吏方被劾,而有赦除其罪。君初在告,不与断其狱而与奏其按也,刑部遂书君为失入,坐是坎壈不得意,以至于老,而君初未尝自讼也。
自郴州归,而为邵州防御判官,又为杭州节度推官,又为台州军事判官。所至辄以治行为在势者所称,章交于朝廷,而天子终以其尝失入不用。已而右谏议大夫李宥特荐之,召赴京师,又不用。流内铨以为言,乃以君知明州之慈溪县,县得君以无事,而君日与处士讲学赋诗饮酒,恬如也。淮南转运使吴遵路、两浙转运使段少连、叶清臣皆一时名人,交荐君以为材,而朝廷又以君为台州军事判官,不用。及李元昊反,近边皆**,有诏举能吏可以为河北、河东、陕西诸县者,于是君始得迁,为太子中允,知河中府猗氏县。今并州故相国庞公经略陕西,欲辟公为其判官,君不肯就而辞以老,庞公贤其意,亦不强也。后迁太常丞、知越州山阴县,太常博士、尚书屯田员外郎、通判滁州。间从容语诸子曰:“吾尝游宜兴,甚爱其山水,儿为我筑室荆溪上,吾且休于此矣。”时皇佑二年也。明年,遂致仕,诸子为筑室荆溪上,如其志。以至和三年七月戊戌卒,享年八十。
君既不急于仕进,亦未尝问家人生产,士友多哀君困厄。及其老,诸子皆孝友,能致其力以养,而多以文学称于世。其长子太微,为润州司理参军;次太宁,为和州防御推官;太熙为苏州吴江县尉;太冲为通州静海县主簿;太蒙为进士。女子五人,皆嫁为士大夫妻。诸孙男女凡十八人。内外诜诜,人不以公初不得意为可怜,而顾以其后子孙慈良众多为可愿也。
蹈污而陵巇,又左右以窥,以侥其私,人趋为之,而公谢不为。秀发而豪眉,子孙颀颀,以荣其归,维帝之诒。
附录二
《四库全书总目·临川集》提要
宋王安石撰。安石有《周礼新义》,已著录。案《宋史·艺文志》载:“《王安石集》一百卷。”陈振孙《书录解题》亦同。晁公武《读书志》则作一百三十卷。焦竑《国史经籍志》亦作一百卷,而别出《后集》八十卷。竑与史志参错不合。今世所行本实止一百卷,乃绍兴十年郡守桐庐詹大和校订重刻,而豫章黄次山为之序。次山谓集原有闽、浙二本,殆刊版不一,著录者各据所见,故卷数互异欤?案蔡绦《西清诗话》载安石尝云:“李汉岂知韩退之,辑其文不择美恶,有不可以示子孙者,况垂世乎?”以此语门弟子,意有在焉。而其文迄无善本,如“春残密叶花枝少”云云,皆王元之诗;金陵独酌寄刘原甫皆王君玉诗;“临津艳艳花千树”云云,皆王平甫诗。陈善《扪虱新话》所载亦大略相同。据二人所言,则安石诗文本出门弟子排比,非所自定,故当时已议其舛错,而叶梦得《石林诗话》又称蔡天启称荆公尝作诗,得“青山扪虱坐,黄鸟挟书眠”,自谓不减杜诗,然不能举全篇。薛肇明被旨编公集,徧求之,终莫之得。肇明为薛昂字,是昂亦曾奉诏编定其集,顾蔡绦与昂同时,而并未言及。次山序中亦祗举闽、浙本而不称别有敕定之书,其殆为之而未成欤?又考吴曾能《改斋漫录》称荆公尝题一绝句于夏旼扇,本集不载,见《湟川集》,又称荆公尝任鄞县令,昔见一士人,收公亲札诗文一卷,有两篇今世所刊文集无之,其一马上,其一书会别亭云云,是当时遗篇逸句,未经搜辑者尚伙。其编订之不审,有不仅如《西清诗话》所讥者。然此百卷之内,菁华具在。其波澜法度,实足自传不朽。朱子《楚辞后语》谓“安石致位宰相,流毒四海,而其言与生平行事心术,略无毫发肖”。夫子所以有于予改是之叹,斯诚千古定评矣。
——《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五十三集部别集类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