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在更衣室里沉了下来。
外面还在吵,走廊里一阵阵脚步声、笑声、记者的喧哗像潮水拍着门缝。香槟的甜味混着汗味、止痛喷雾的薄荷味,粘在空气里。队友还在闹腾,有人拿毛巾当旗挥,有人把球衣甩上柜顶,教练组进进出出,俱乐部工作人员抱着文件匆匆而过。
卡卡坐在角落那张长凳上。
他把毛巾铺在腿上,背微微弓着,肩胛骨收起来,使劲用毛巾的一角压住鼻翼,直到那股血液热流被迫停下来。
“里卡多!来,拍个照!”队友的声音远远传过来。
卡卡抬起头,吸了吸鼻子,“马上。”
他站起身,走两步,脚底踩在湿滑的地砖上,脚腕绷紧,生怕跌倒。一甩毛巾,像是刚擦完汗一样自然,往人群里靠过去。
队友把他搂住,大笑着,雪白的牙齿晃得卡卡有些眼花,“你今天像天神下凡!”
卡卡被迫仰着头笑,拍拍队友的背。
镜头对着他,闪光灯像爆竹一般噼里啪啦,在他眼前不断炸响,他下意识眯眼,抬手挡了挡,下意识想往后面撤。
门忽然被推开,队医探头,“里卡多,来检查一下。”
队友的起哄有一瞬间停滞,卡卡有些目光来来回回落在自己身上。
卡卡点点头,起身跟出去。走廊里的空气是喷雾剂和消毒水的味道,风从通道尽头灌进来,吹得他后颈一阵发紧。
队医把他带进小医疗室,关上门,外面的声音立刻被隔绝,只剩下令人心慌的安静。
“又流血了?”队医问。
卡卡“嗯”了一声,把手背上蹭到的血迹搓了搓。
队医皱眉,拿起棉球和止血喷雾,把他按到座位上,“坐。”
卡卡坐下,后背靠在椅背上,任由天花板的灯管惨白的光洒在虹膜上,隐隐刺痛。
“你最近是不是睡得不好?”
卡卡回答得很标准:“有点压力。”
队医看他一眼,显然不信,但也没有追问,只是喷雾递到卡卡鼻前,“深呼吸。”
“最近你有做全面检查吗?上次的结果我总感觉不太对劲。”
卡卡把喷雾挪开,难受地吸了两口气,顿了顿,“我会去做的。”
队医盯着他,“你是必须去做,这根本不是普通的鼻出血,无缘无故就出现了,并且很频繁,你明白严重性吗?”
卡卡抬起眼,目光很平静,“明白。”
队医叹气,“你这个人,永远都是这样。”
卡卡没有反驳。他的嘴角仍旧保持温和的弧度,但那弧度像被冻住了,起身,整理衣领,像准备回去。
“你别总是硬撑着,不是办法。”队医担忧的声音从后背传来。
“我会注意。”
卡卡说完推门出去,走廊里的嘈杂又重新涌上来。他在喧闹中越走越快,想把一切的造化弄人抛诸脑后。
回到更衣室时,队友已经散了一些,香槟瓶子倒在地上,水渍和泡沫混成一片。有人在换衣服,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和家人视频。卡卡拿起自己的包,走到柜子前,低头找东西。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没管,机械地把护腿板放进包里,把球鞋塞进去,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住——手机第二次震动,像某种不耐烦的催促。
那竟然是克里斯的名字。
卡卡的咽喉像被钳制住了,他迅速地看了一眼周围,把手机贴近耳边,往更衣室门口疾步走去。
门在背后“咔哒”一声关上,卡卡松了一口气。
他背靠在冰冷的墙上,祈求沁人心脾的凉意能够让他的心跳得慢一点,可是一点用也没有,来电依旧闪烁着,好像在告诉他再不接对面的人就要挂断了。
卡卡深呼吸一瞬,心一横,按下接听。
“……卡卡。”那边的声音有点嘶哑。
克里斯的嗓音有点哑,像结束训练洗完澡回家,喉咙里还带着粗糙的砂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