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可算明白莫里斯为何被称为“鬼才导演”了。拍摄毫无逻辑可言,有时候上一秒她还在拍这个场景,下一个镜头导演就喊停,让她对着窗外发呆三分钟,或者突然要求她重复某个喝水动作五次——连喝五杯,直到她真的喝不下。
最离谱的是,莫里斯热衷于捕捉她各种“无意义”的瞬间:吃饭时米粒粘在嘴角,等戏时打瞌睡差点滑下椅子,公交上戴耳机的侧脸,甚至系鞋带时嘟囔台词的样子。
时音翻着剧本一筹莫展,这些碎片根本拼不进任何一场戏。她忍不住偷偷问执行导演:“刚刚的镜头到底用在哪儿啊?”
执行导演一摊手,同样满脸茫然。
莫里斯就像一个Stalker,用镜头无声地跟踪时音,记录她每一刻的真实状态。
每天醒来,时音都要对着酒店天花板灵魂三问:我在哪?我是谁?我今天要拍什么?
时音完全不理解导演的脑回路。莫里斯不爱讲戏,想法天马行空到令人发指,灵感来时,他会亲自扛起摄像机满场跑,全组人都得跟着他即兴发挥。
时音很久没有力不从心的感觉了,简直是顶级折磨。
楼惜玉和她同病相怜,但处境好得多——至少程飒的戏份是连贯的。两人经常互相观摩,剧组拍空镜时就一起蹲在场边啃玉米交流。
“你今天拍得真爽啊。”时音羡慕地嘀咕。
楼惜玉刚拍完一场街头群殴戏,虽然不用真打,但拳拳到肉的画面感让人热血沸腾。
楼惜玉擦着汗,梨涡浅笑:“你今天看起来真惨喔。”
时音长叹一声:“导演每天都让我怀疑人生。”
楼惜玉小口咬着玉米,若有所思:“我觉得导演拍我们俩的方法完全不同耶。他需要看到我的稳定,却想捕捉你的变化。”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楼惜玉的话让时音一怔。
她转过头,仔细观察身边人——对方还沉浸在程飒的状态里,眼尾上挑带着叛逆劲儿,典型的体验派。而自己是表现派,每个细节都要精心设计。如果get不到导演的想法,就像在迷宫里乱转,累得半死还找不到出口。
时音决定主动出击。她找到莫里斯:“导演,我能看看分镜吗?”
莫里斯递来厚厚一沓脚本,里面全是狂放的铅笔草图,抽象得堪比当代艺术。他耸耸肩:“画了很多,不一定用。”
时音傻眼:“啊?”
“先都留下来,剪片的时候再决定。”莫里斯满不在乎地说。
时音回过味来,这部小成本文艺片之所以能请动莫里斯,开出的条件就是他拥有最终剪辑权。
莫里斯想拍的,是他心目中的完美电影。
能怎么办呢?时音只能说服自己跟上他,既然改变不了环境,就改变自己吧。
她把剧本和分镜翻来覆去地研究,仗着记忆力好,不仅背熟自己的内容,连其他人的台词和镜头分配都烂熟于心。当莫里斯又要求拍一段莫名所以的画面时,时音已经在心里构建各种可能的使用场景,并在此基础上即兴发挥。更绝的是,她会主动给出截然不同的表演版本。
比如同一场餐桌戏,她一会儿平静地吃完,一会儿愤怒地掀桌,一会儿吃着吃着就泪流满面。一条镜头里,短时间内切换三种情绪,把现场工作人员都看呆了。
莫里斯没有反对,偶尔还会指点细节。时音明显感到自己的有效镜头在慢慢增加,两人总算磕磕绊绊地找到了合作节奏。
这样做的后果是大脑严重超载。她每天都累得眼皮打架,开机不到一周,感觉像过了一年。
~
周四深夜,时音搭末班机飞抵沪上,只休息不到两个小时,便现身国内顶尖的摄影棚。
这次《嘉人》拍摄安排了多组造型,既要棚拍又要转场老洋房实景。天光微亮时,时尚编辑还在与若水激烈讨论整体风格——罗意威的服饰与格拉芙的珠宝有个共同点,都主打低调奢华的老钱风。几番斟酌,最终定下“东方回响”的造型主题,恰与时音在《逆风者》中饰演的程黛西遥相呼应。
化妆师巧妙地在时音脸上施展魔法。妆成那刻,众人只觉惊艳。时音缓缓抬眼,程黛西的底色悄然隐退,转而覆上一层高级冷调。她的眉宇间是一种抽离的、近乎奢侈的冷艳,宛若时光的二次雕刻,让她瞬间破茧,拥有了征服一切镜头的时尚气场。
当时音走进摄影棚,不需要灯光也不需要微风,仅仅站在那儿就能让人感受到强烈的存在感。
罗意威提供的是一条垂坠感极佳的纯白真丝长裙,剪裁极尽简洁,完美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造型师为她搭配半幅网纱头饰,轻掩眉眼;格拉芙的蝴蝶系列珠宝在她颈间与耳垂轻盈闪烁——灵动的蝶翼以璀璨钻石镶嵌,随她细微呼吸轻轻颤动,仿佛随时会振翅飞入那段浮光掠影的旧梦。
“手指轻触帽檐,很好!”摄影师手中的胶片机咔嚓作响。
“稍微侧身,给我个回眸。”
“想象你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对!保持这个感觉!”
时音微微转身,网纱后抬起一双浸满故事的眼。
沪上寒风穿过老洋房的窗棂,恍惚间仿佛回到去年拍摄《笕桥》的时光。这份熟悉的“冻人”感反而让时音彻底放松下来,她不再简单地展示华服珠宝,而是尝试融入这栋充满历史感的老建筑,成为一个从泛黄相册中走出的,有血有肉的故人。每一个眼神,每一次抬手,都将刻在骨子里的优雅与含蓄演绎得淋漓尽致。
“太棒了!Perfect!”摄影师终于从取景框后满意地抬起头,嗓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我有预感,这期会很出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