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积寺是定州城外六十里的一处尼庵,古刹清幽,人员简单。师屏画是魏承枫的未亡人,叨扰秦王府确实不妥,去尼庵为他守灵师出有名。若是没有莫名其妙的风力舆论,她也打算在尼庵里暂住一阵,思考思考后路。只是这一趟,势必凶险。大火之后,定州城中迅速有了“魏承枫佞臣贼子”的风力舆论,竟然还有人到王府前头请命,说都是魏承枫胡说八道动摇国本,引得天神降怒火烧王府,需得将魏承枫做法镇压、永世不得翻身才能安抚上苍云云,都被赵宿弹压了下去。师屏画不敢再养病,等齐酌乐将丧事准备齐备,就动身前往香积寺做水陆法会。柳师师帮她打包行李:“怎么就闹到这一步?”“若是老魏在就好了……”师屏画依着门框呆呆地望着天。“我听说这次去,是什么引蛇出洞?会不会有危险?”“秦王殿下和林刺史都安排好了。别看只是个寻常的送葬队伍,里头的都是好手——那个可是程校尉?”并非是师屏画眼神好,来来往往的白衣丧服中,走过一个着甲的班直,鹤立鸡群,十分打眼。不等柳师师应声,师屏画就快步到程渡雪跟前行了一礼:“恩公三番四次救我性命,大恩大德,无以为报。”“那日我只是恰巧值夜罢了。”程渡雪的目光在她苍白的尖脸上略微停留了一瞬,便又毫无波澜地绕过了她。“恩公请留步!我来定州时,曾被长公主党羽追杀,是恩公的属下在京畿救我性命。后来到了定州城中,也是恩公的兵马助我脱困。若是没有恩公,这衣带诏,送不到秦王殿下手里。”“你挡着我的路,就是为了数数吗?”男人的声音冷漠,丝毫不近人情。“我想请问,魏侯为何要派夜不收去京畿?是否与魏大理送衣带诏一事有所关联?夜不收有没有见过他?有没有……他的消息?”男人冷冷一挑眉:“魏大理的下场,夫人不是最清楚不过吗?何必来问我?”说罢就自顾自进了马厩,留下师屏画一人在原地晃了晃。柳师师赶忙搀了一把:“我们早就去道过谢了,可惜这人忒不近人情,脾气又差。要不是他手里有兵马,谁稀得理睬他……诶哟。”柳师师吃了痛,却见师屏画的手指狠狠掐在了她的胳膊上。虽然眼中含泪,她的目光却比什么时候都要清亮。“他知道……他肯定知道些什么。”师屏画望着他的背影喃喃。“至少,夜不收知道是我捅了老魏。”柳师师赶忙捂住了她的嘴:“祖宗!这可不兴说!”“魏侯定是派夜不收盯着京中,也许老魏送出衣带诏时,周围就有他们。现在他们到了北疆,那老魏呢?”师屏画越说越高兴,她总算是在茫茫尘世中,抓到了一丝渺茫的希望。程渡雪。这个人她要盯紧了。吉时已到,外头开始哭丧,师屏画一身素衣抱着魏承枫的神主,在王府门前辞别了赵宿和齐酌乐。“路上万事小心,事定之后速归。”赵宿叮嘱。齐酌乐则握着她的手发誓:“我已派遣精锐暗中跟随,不论是谁在背后兴风作浪,都免不了抄家灭族,给姐姐赔罪。”师屏画不是什么激进份子,可是隔着一道门,就是跪地死谏的人,她一甩袖子,捧着灵位迈出了门槛。凛冽的东风吹起了她额前的素白发带,记得第一次跟魏承枫回魏家时,也是因为一场葬礼,回忆起来也不过是昨日之事。只是他们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呢……鼻梁泛上酸意,可是道路两旁满满当当都挤满了人,师屏画又不想哭给他们看了,反而挺了挺脊梁。这帮子土豪士绅真该死啊,竟然鼓噪这么多百姓上街生事,魏承枫死了,他们就如此高兴!如果他们这次真的打算半路偷袭,让魏承枫连好好出丧都办不到,那她可就真的要如齐酌乐所言,杀个人头滚滚了。索性待出了城,都无事发生。他们这一路走的是官道,统共百来人的送葬队伍,加上行李,像一支小型商队。第一日大概是距离定州太近,始终很太平,什么也没发生。入夜,他们选了一处沿途驿站歇脚。程渡雪又选了值夜,师屏画从窗子里见到他,莫名觉得亲近,下楼轻轻走到他身侧:“程校尉。”他懒懒抬了抬眼皮,连望月的姿势都没有动弹一二。“若是有人要袭击送葬队伍,制造风力舆论,他们会选在哪里动手?”程渡雪想了想:“明日,汤沟。”师屏画哦了一声。“你很怕死?”“我?我不怕。”程渡雪轻蔑地打量她一番:“你自然不怕,秦王殿下哪里舍得你出事。”“慎言!我还在孝期,你怎么能这么污我清白?!”“是我失言了。”师屏画一股邪火憋在心里:这么老实?这人只是单纯不会说话?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出了孝期再说。”师屏画:……程渡雪说完他的恶言恶语,堂而皇之地转身就走,师屏画抓起石子丢了过去,被他一把接住。“你等着,我丈夫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你丈夫做鬼了先不放过谁,夫人自己心里清楚。”“好啊,要死一起死!”师屏画狠狠瞪了他一眼,拎着孝服裙摆抢先一步离开了那株梨花树。回到厢房里,她先是趴在妆镜前哭了一顿,然后抱起魏承枫的神主,跟他说起程渡雪的坏话。程渡雪说的没错,魏承枫要是泉下有知,肯定先掐死她。但他也不是不能多掐一个。师屏画也不知道自己的话还管不管用,反正先骂了再说。跟魏承枫絮絮叨叨好一会儿才浅浅睡去,第二天醒来又后悔了。程渡雪是魏家军的人,只是为老魏鸣不平罢了,她不该去魏承枫那边告状,他是自己人。于是又对神主撤销了程渡雪的指控。天亮以后照常行路。按照计划,他们一行人只是诱饵,就连后头的行李,也都不是家用而是易燃物,另有一支队伍在暗中保护他们。一旦他们陷入了苦战,赵宿派来的后军就会押上来增援……她等着歹人来袭,奈何一口气等到大中午,还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人一放松,那根弦就缓了下来,困意渐升。半梦半醒间,好像听见有人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汤沟到了”,猛地睁眼,太阳高悬,山涧里传来阵阵鸟鸣。汤沟山道地势险要,两岸是崇山峻岭,近旁有条小河渠,赵宿说敌人最有可能从这里进攻。此时看到一侧悬崖峭壁,一侧是郁郁葱葱的山坡,如果提前埋伏在山里,居高临下射箭,确实能杀他们个措手不及。她闲着无聊,不由得细细观察两岸的山林,当然什么也没看到。正当她想要收回目光,忽见山上寒芒一点,然后就看见一支箭支擦着车夫飞了过去,钉在地上箭羽簌簌抖动。“有埋伏!”王府侍卫大喊。“杀啊!”师屏画还没从梦境中脱出,就陷入了战场,头顶是遮天蔽日的箭雨,喊杀声在山谷中回荡。对面想置她于死地,马车被射成了刺猬,可惜车厢很厚实,连透墙而过的都没有。歹人是群土匪,咆哮着从密林里冲了下来,和王府侍卫缠斗在了一起。杀人,杀人,杀人,隔着一层车帘到处都在杀人,鲜血的味道几乎要将她淹没。哗啦一声,车帘被掀了起来。那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是土匪!土匪利落地爬上车来,手中长剑对着她的勃颈。师屏画端坐在车座上无动于衷,只呆呆望着他粗犷的脸,他是什么人呢?自己就要死在他手里。然而还没等他的剑挥出,那人就身形一顿,被人拽着胳膊拖下了马车。师屏画透过翻飞的车帘,看见程渡雪拿刀把他捅了个对穿。“小心!”程渡雪闪避背后袭来的刀剑,干脆利落抹了对方的脖子。师屏画将他连拖带拽拉进了车里,男人怒不可遏:“你刚才在干什么?!为什么不拔刀?!”她垂下了眼帘:“你骂得对,我是该死之人。”男人气得骂了句脏话,从她腰间拔出匕首:“拿好!”他还想操刀下去拼杀,被她一把按住:“援军来了。”远远的,她听见了马蹄声,奔雷一样接近。程渡雪松了口气,疲惫地靠在车厢上。他本来就有伤未愈,方才的乱战让他很吃力。可是很快,他就觉得不对劲,外头喊杀声越发激烈,伴随着金戈铁马,他果断撩开了车帘探查局势。只是一瞬,便有箭支射入窗中,擦着他的手臂钉在了车厢里。箭簇明显是王府禁军制式!两人对视一眼:援军怎么……?师屏画心中没有疑问,也没有力气探究真相,反而心中一轻,像是驮马卸下了最后的包袱,终于孤身上路。想她穿越到这鬼地方,身边的人总是来了又走。她兴许是天煞孤星的命,葬在北疆险要的山谷里,也不算是太出格的死法。乱世降临,连魏承枫这种人都会死,又何况是她。师屏画迎着破碎的车帘扬起脸,阳光正好,是个好天。下一刻,一只大手猛地摁住她的头顶,把她狠狠摁下,同时,程渡雪另一只手猛扎马臀:“驾!”马吃痛又惊恐,不管不顾发力狂奔起来!师屏画顿觉天旋地转,翻江倒海,危难之际有只手探了过来把她按在了怀里,这才终于有了些许稳定。马车以极快的速度穿过战场,将喊杀声丢在脑后,硝烟弥漫也变成了青山雨后的温润气息,但师屏画非但没有觉得安心,反而越来越提心吊胆——太快了!马车跑得太快了!程渡雪试图去控制缰绳,但是连站起来都做不到。一个急弯后,一切颠簸都停止了,前头变成一片青碧的蓝天,马儿因为死到临头发出哀鸣。车厢很快飞速下坠,师屏画感觉到了失重,底下是一片茫茫的山坡——马车甩出了山道!程渡雪扑上来抱住她,在车厢摔得稀巴烂之前护住了她的头脸。庞然大物摔进了密林里,在高速冲撞下朝前滚去。他们身边,马儿压碎车辕,车轮横冲直撞,车厢木板乱飞,师屏画在接二连三的重击下失去意识,连他们滚到了什么地方都不知道。:()毒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