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经此一遭,很快便散了。有赵宿亲口,齐酌乐撑腰,灵堂很快布置妥当。她换上了一身雪白孝衣,匆匆去往灵前守灵。其实师屏画心底里是不相信魏承枫是死了的,总是期待着有一天能够在某个不经意的角落,再看到那道高挑冷锐的身影。但是群狼环伺,她人又在秦王府中,就连这点卑微的期待都不敢宣之于口。素幔白烛,冷清透骨。她掀开白纱,墙上只有一个偌大的奠字,衬着一枚小小的木牌。木牌是新作的,还有没散开的墨香。师屏画看不清上头的字,把他捧了起来细细擦拭,直到泪水砸在木牌上,才惊觉原来模糊的是自己的眼睛。魏承枫从来无所不能,算无遗策,他什么都做得成,只要他想要。所以,她才挣扎着来北境。魏承枫既然给了她衣带诏,就势必布好了后手。她一遍遍追随着赵宿的身影,想要在他身边,看到万事在握的那个人,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她只看到了一张张秃鹫般的脸。她完成了他的任务,他又在哪里呢?他怎么能忍受这么多人因为他的死弹冠相庆,而不给他们一点教训看看呢?他是不是,真的已经被她丢弃在茫茫的原野,跟冻土凝结在一起,冰冷地腐烂?从很久以前,她就把他留在了很远的地方。每次他想靠近,她就灵巧地逃开。现在她在一片无垠的旷野上,回头却再也看不到那个徘徊的人影了。师屏画跪了下来,把纸钱投进了火盆里。听说头七晚上是回魂夜,死人可以回家一趟,与亲人告个别。魏承枫的头七,她在北风呼啸的路上。这不是家,我也算不上是你的亲人,可我可以算是你的仇人。你要是死了,就来见我一面。我不是那种死了丈夫就要死要活的女人,见完面,我就朝前走。当然,你也可以带我走。你要是做鬼,一定是厉鬼。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师屏画满怀希冀地回头,来人却有一双脚,还有个哀伤的影子。赵宿看着她怀里的木牌,苦笑了一声:“在我的王府,竟立起了我杀母仇人的牌位。”师屏画冷笑,母亲不是母亲,仇人也不是仇人,赵宿啊赵宿,你什么都不明白。“殿下恩典,铭感五内。”“恩典?”赵宿眼底似有水光一闪而逝,旋即被更深的冰冷覆盖,“你明知我与他是血海深仇不共戴天,你偏要在我这里替他争这份身后哀荣,逼我亲手为他治丧……为什么这样对我?”师屏画翘起的嘴角慢慢放了下来。看,赵宿被保护得太好了,齐酌乐没有让他听到一丁点风声。凭什么?!“魏大理进京,是因为长公主四处散播谣言,传到了官家的耳朵里,官家命他彻查此事。”师屏画挑起了眼梢。“殿下听说过那个谣言吗?”赵宿脸色倏地惨白,踉跄退后半步:“放肆!”“哦,所以你听说过。”师屏画脸上又弯起那抹嘲讽的笑,有一瞬间,赵宿以为她会说出来,可是她却没有乘胜追击,只是回过头去继续烧纸钱。“殿下,你也不想想,我家老魏只是区区大理寺卿,贵妃娘娘却是后宫之主,他如何逼得死她?盖因此事牵扯到了殿下身上,娘娘无奈以自戕以证清白、以全皇家颜面罢了。”“你……你怎么敢这么说……”“我有没有撒谎,殿下心知肚明。殿下为什么被驱离出京,齐相为什么倒台,我不信殿下一点风声都没有听见过。老魏何其无辜,就因为殿下不想去怪罪真正的凶手,便将所有的仇怨都倾泻在他一人身上。”“住口!”赵宿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尖直指她咽喉,“你就不怕我杀了你?”“你杀了我吧。”师屏画扬起了雪白的勃颈。要是自己死在赵宿手上,魏承枫泉下有知,肯定乐不可支。不过他要是知道,她是为了扞卫他的名声,才把赵宿逼到这份上,他会有怎样的表情?一定很有趣。比这冰冷呼啸空无一人的灵堂有趣多了。师屏画在纸钱灼烧的热气里,平静地闭上了眼睛。赵宿的手颤抖着,终究未能刺出那一剑。他望着那张令他倾心的面容,痛声道:“为了他,你这般诋毁我的父皇,这般粉饰他逼死母妃的行径,你心安吗?!”“这世上,人人都想当好人,人人都想要清名。”师屏画的声音淡得像一抹烟,“出了事,只消推到魏承枫头上,一切罪孽便可随之勾销。殿下不愿听的,无非是姑姑构陷,父皇疑心,母妃为您而死。真话刺耳,自然比不上恨一个魏承枫,来得简单痛快。他不是你的谁,你便恨他恨得心安理得。那我为我夫君说几句公道话,又有什么不能心安的。”“够了!”赵宿手臂骤然一挥,狠狠劈向了烛台。烛台应声被斩为两段,蜡烛滚落在地,只剩一缕扭曲的白烟。黑暗中,只余下赵宿粗重的喘息声。,!素来清润的声音变得沙哑而疲惫:“当日见你,我还很高兴。我想,你终究还是来了北疆……一个人。”“我是魏承枫的妻子。”师屏画转过头,将纸钱投入火盆,“到哪里都是一样的。”赵宿深深地看着她的身影,终究什么也没再说,玄色衣袂划过一个决绝的弧度,大步离去。唯一的吊唁者来了又走。只剩下师屏画一人,对着那块孤零零的牌位,形影相吊。夜色渐深,寒气侵骨。连日来的心力交瘁,让她疲惫到了极点。添纸钱的动作越来越慢,眼皮沉重得难以支撑。她终是抵不住,身子微微一歪,倚着冰冷的奠字,在凄清的月光里睡了过去。梦里恍惚回到了厢房。碳炉里烧着银丝炭,她倚在榻上,男人坐在书桌前对着折子蹙眉。她支开窗,探手去折了支梅花,插到了男人的鬓边。他扬眼,是记忆里幽邃如深海的眼睛。然后,他抬手,不轻不重的一巴掌,啪!师屏画从睡梦里惊醒,脸颊还是烫的,迎面是一双锋利的眼睛,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急切与惊惧。还不等她反应过来这究竟是梦是醒,这人为什么平白无故打自己,刺鼻的浓烟已蛮横地钻入鼻腔,整个灵堂竟然陷入了一片火海!火焰弥天,浓烟滚滚,灼得人睁不开眼,几乎无法呼吸。什么时候烧起来的?“走!”那人抓住她的手腕,她却浑身虚软乏力,根本站不起来。他索性握住她的腰身一用力,将她带进了怀里。头顶不断有燃烧的碎屑和木块噼啪落下,他一脚踹开燃烧的障碍物,冲出了火海。直到被放置在院外空地上,师屏画才发现他的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弯曲着,衣袖已被烧破。“你的手……”那人冷淡道:“管好你自己。不想死,就别再待在这种地方。”什么意思?难道有人故意纵火杀自己?还不待她再多打听两句,秦王府的人已经蜂拥而至,隔开了他俩。见她白衣染血,赵宿匆忙脱下外袍罩在她身上:“快传太医——伤着哪里?”师屏画摇摇头:“不是我的血,是……”赵宿顺着她的眼神望去,松了口气:“程校尉,灵堂怎么烧起来的?”程校尉?程渡雪?大柳营夜不收的首领,就是他?师屏画不由得多看了几眼。怪不得当时在宴席上觉得眼熟,夜不收都是这般覆面的打扮。程渡雪依旧是公事公办的态度:“属下巡夜经过,见灵堂内火光骤起,闯入后发现洪夫人昏倒在地,气息微弱,似是中了迷障之毒。”“谁对你下的手,你可还记得?”师屏画全无印象。她会莫名沉睡,这么大动静都没察觉,加之醒来后全身酸软无力,的确是中毒迹象。齐酌乐此时也抱着箱箧匆匆赶到,满脸黑灰:“不仅仅是灵堂被烧了,后殿厢房房屋连带烧毁了十七间,我看这事不是冲着姐姐来的。”新修的秦王府前院为议事、接待之所,设正殿、东西厢房各十间;中院为秦王起居之所,包含主院、侧院及侍从居所,共三十余间;后院为后勤与侍卫驻地,有库房、马厩、守卫营房等二十余间。这一口气几乎是将后院烧得只剩下个殿了。众人心下一凛,望着天边还没烧尽的火红,统统失去了言语。齐酌乐走到赵宿身边道:“接风宴上,风力舆论先是抹黑姐姐,后又是将水搅浑,妄图将魏大理打为佞臣。晚间又是火烧灵堂……这已经不是一般的豪强士绅了,不重重惩治一番,恐怕他们今日烧的是魏大理,明日就敢刺王杀驾。”师屏画素来知道齐酌乐表面柔弱,内里是个强硬派。但这也太强硬了。话里话外都是要出重拳。若换做她来做秦王,估计早打过黄河去了。赵宿叹了口气:“就算要惩治,又惩治谁去呢?总得找到纵火之人才行。”“纵火向来难查。不如大张旗鼓,让姐姐为魏大理治丧,以示殿下清君侧的心意。”赵宿叹道:“在后院里起个灵堂都被人烧了,大张旗鼓,怕是要出更大的乱子。”“就是要出乱子才好。殿下不是想将纵火者捉拿归案吗,只有引蛇出洞,才能把背后谋划之人逮个正着。”师屏画正憋着一口气,当下挺身而出:“我愿前往。若是忍下了这口气,倒像是魏大理理亏,秦王府理亏,怕了风力舆论,那又如何拨乱反正?”赵宿见她俩人心意已决,终于做了退让:“那就休息几日,养好身体,前往香积寺供奉魏大理的神主,做一台水陆法会。若有人要从中作梗,就把他揪出来,连根拔起。:()毒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