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白的中军帐前,女使来来去去,不断呈上滚烫的热水与干净的巾帕。从里头换下来的血水越来越淡,最后啪嗒一声,托盘里终是落了一枚沾血的箭簇。太医掀帘而出,劫后余生地满脸虚汗,与外头等候着的林立雪和马校尉拱拱手。两位重臣侧耳倾听,都微微松了口气。大帐里,年轻的妃子正趴在秦王的床头,满眼通红,不知在想些什么。师屏画坐在一边,漠然俯视着她:“你不能再留在这儿了。”齐酌乐猛地扬起了眼。“即使殿下醒来,也是这个处置。箭是你射的。”她把脸扭了过去,定定地望着自己的丈夫,仿佛望着自己的未来:“他知道我不是冲着他。”非但不是冲着他,还都是为了他。只要洪小园死了,真公主、假王孙的流言就失去了最后一块拼图,这世上再也没有人可以威胁他的身份。还可以顺便嫁祸在北疆的土豪士绅身上,展开一轮清洗,把一切横在清君侧前头的阻碍匆匆扫清,让赵宿真正能够把手伸进这片蛮荒而有力的北境之地。早在洪小园踏入定州城的那一日,齐酌乐已经计算出了她的死回带来多大的价值,帮她选了几种上好的死亡方式。死时,死地,死因。齐酌乐为赵宿谋天下,所有人都可以是棋子,当然包括师屏画。赵宿可以觉得她坏,但赵宿不会怀疑她的忠诚。她是如此坚信这一点,所以即使她刺杀公之于众,即使她的箭簇也最终刺进了赵宿的胸膛,她也毫无惶恐之色。——她是赵宿背后的执棋者,王府的另一个主人。没有谁能够动摇她的地位,哪怕是赵宿对旁人的痴迷。师屏画从她静穆的骄矜中,读出了她的有恃无恐。她从怀中抽出一张白笺,抖开了,回敬她。白笺像蝴蝶般落下。齐酌乐只是扫了一眼,就脸色大变。这是长公主捎给她的信,盖着长公主的私印。信中高傲地问候了她,随即带来了妹妹的消息。齐妃有孕,孕期过半,若是生下麟儿,官家和她都会很高兴。齐酌月,你想你的妹妹和你的小外甥平安吗?如果想的话,那就拿赵宿的人头来换吧。她看着信上怪异恐怖的字迹,想起了面前这位表姐。表姐是个苦命人,从小被抱出了宫,小门小户地养着。她看她挣扎,反抗,被命运拖回漩涡里,同病相怜又互相倾轧。她给表姐出了一道生死题,长公主亦还她一道生死题。——妹妹,还是丈夫?她坐在冰冷的屋里,额头上渗出细汗。这个选择并不困难,她聪明冷静的头脑很快有了答案:妹妹离她很远,在深宫中当了妃子,她有自己的丈夫看护。要是她选择妹妹,却杀死了丈夫,那么谁来清君侧呢?妹妹不会立即就死,但一辈子也只是长公主手中的玩物。运气好,长公主把她的孩子养大,送上皇位做个傀儡。运气不好,长公主哪天不高兴了,就能取她性命。当权力想要杀人时,进门先迈了左脚,都可以是弥天大罪。可赵宿搏一搏,还能入主辰宫。到时候宫里依旧会有新的齐妃。只要还有女儿,齐家就不会死。齐酌乐很快就算出了答案,可是——赵宿知道吗?赵宿知道那一箭,真的只是射向洪小园吗?她攥着那张纸,揉碎了,第一次显出明显的怒色:“什么时候的事?”“来北疆的路上,林轲带着矫诏,旁边就是这封密信。本来没想拿出来的。”师屏画静静地坐在位置上,火塘的烟雾让她的眉目显得浅淡而疏远,“我对那个名位没有留恋,否则也不会千里迢迢带着衣带诏来投奔。这等挑拨离间的手段,压根不想拿到你眼前,叫你为难。”齐酌乐的眼瞳猛地一缩,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什么,却咬住了下唇。散乱的发丝垂落下来,显出与她年龄相仿的稚嫩与倔强。“我怕你为难,你却想我死。”师屏画长长地叹了口气,“既如此,愿赌服输,你走吧。”王妃行刺,多么骇人听闻。秦王看了那封信,缘是不敢信的,但偏偏,那枚箭簇就扎在他的心上,两小无猜,从此有了嫌隙。躺在一张床上的人,不能有半分拿刀的嫌疑。至亲至疏夫妻。齐酌乐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处置,淡淡地点了点头:“我照顾他到醒来。”“想再搏个当面陈情的机会?”齐酌乐摇摇头,替他捻了捻被子:“刺王杀驾后,才最危险。”师屏画一愣,冷笑一声:“你很忠诚。”不论他贫穷还是富贵,飞黄腾达还是落魄潦倒,她的忠心总是日月可鉴、天地可表。何至于此呢,齐酌乐?秦王醒来后,没有单独召见齐妃。他对师屏画道歉,可齐妃终究也是他的小妹,他连苛责都无从说起。深思熟虑后,秦王决定将王妃远送至避世清修之地。也许他会凯旋,也许他会战死,但这些事都与她再没有关系了。他关上了门,挡住了那支箭,也把她拒之门外。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齐酌乐走的那天,是师屏画去送的。下过雪后是个阳光灿烂的好天,她穿着火红的大氅在雪地里看花,师屏画印象里她从没穿过这么明艳的衣服。她们在雪地里并肩走。“为了稳定大局,殿下不会说我刺王杀驾,必得说我前往香积寺为殿下祈福。这样,凶手就会是苏宴指使。找个死士,做份供状,便瓜蔓抄家,把军费先凑出来。”“然后便去大柳营找魏侯。魏侯是魏大理的父亲,你教说,魏大理被长公主所害,他一定会响应殿下。北疆各军只要魏侯举旗,就没有不应的。介时等开春顺势南下,长公主不会是魏侯对手。”师屏画听着疲累:“我以为你会让我好好照顾秦王。”“你当然会好好照顾秦王。”齐酌乐眼下青黑,隐隐有些倦态,但行止却有些袖手旁观的轻快。“你要报仇,秦王、官家,是唯一的指望。”“所以你明知如此也要献祭我?”齐酌乐没有回答,而是抚上了腊梅,枝头的腊梅层层叠叠,簇拥在一起。她的停顿仅仅像是叶子在风里打了个转:“你想法子,给汴京那里递个消息。叫说我确实刺杀了殿下,因此被放逐了。”师屏画越听眉头越紧:“这是何意?”“长公主命我弑夫。我既然做了,为何不让她奖赏我呢?”“怎么,王爷不要你这个王妃了,你就要改换门庭?”“长公主手里捏着一张底牌,王爷南下要与长公主对阵,也得有底牌。”齐酌乐道,“当年斜口谷一战,魏侯败得蹊跷,若是有心查,兴许能查出什么来。前提是我得回到帝都,有机会接触到看管起来的密卷。”“你不觉得,弑夫不成反遭圈禁,是个很好的投名状吗?”师屏画叹为观止:“你真是一刻也停不了算计。”“生死存亡,只能赢,不能输。”“但是为了输赢,什么都可以牺牲,什么都可以做赌,齐酌乐,这真的对吗?你不是你父亲。齐家也已经不在了。哪怕是你父亲,你姑姑,最后的想法,也只是让你和绯颜平平安安地活着!”腊梅落下来,飘在她手上的,只有孤零零的一瓣。阳光下的少女凝着眉,郑重道:“阿月,不要为了野心,变成怪物。”齐酌乐平静如渊的表情有所松动,似乎有些愕然地迎着那轮洁白的轮廓。丈夫是妻子的天,她被她的丈夫放逐了,那些高天之上的理想也好,匡扶帝室重振齐家的野心也好,都化作了泡影,可她竟然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伤心。平生以来第一次,有人为了她的输叫好,沉重的未来从她的肩上卸下,而她的哥哥和妹妹,她所珍爱的人,都还活在这个世上。哪怕危如累卵,哪怕朝不保夕,但今天是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齐酌乐在满绣腊梅香里,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好。”:()毒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