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落空,师屏画失眠了一晚上,只觉得刚眯了一会儿,窗外已经人声鼎沸。她披上外衣推门而出,远远就望见程渡雪开了府库,领着使团人马在散钱。将士们排成一排,热火朝天地等着发军饷。她走过去,不少人都冲她问起了好,夸魏承枫有个漂亮媳妇。师屏画摸了摸自己的脸,如果老魏还在,他该很高兴吗。她要了碗粥,坐在棚子里吃了起来,周围的几个军士把玩着刚到手的钱,乐呵地聊着天。“你说这次发饷怎么这么痛快?”“还不是要我们南下卖命?”“卖命就卖命,听说这次多出来的,都是秦王赏的。有钱就是好上官,俺就乐意卖命给他。”“也是。”……怪不得魏侯给了府库钥匙。封建社会的军队跟后世不同,军官喝兵血、吃空饷的事情极多,往往将军发下十成饷银,底层士兵能拿到三四成已经算是不错的了,中间都被层层军官给盘剥殆尽。这样的军队很难说有什么战斗力,一旦开战洗劫百姓填补腰包,甚至杀良冒功也屡屡得见。魏侯能有这么大的声名,跟他治军严谨有很大的关系,而治军严谨的根源,就在于保证士兵的基础待遇。贪污有,但比起其他军队来说,已经能发到七八成。再加上程渡雪从秦王府带来的库银,那已经是罕见的满饷队伍了。就像魏侯所言,魏家军不是他一个人的,底下是三万张嘴,三万个活生生的人。要打赢仗,首先就是要喂饱士兵。所以他直接把发饷一事交给程渡雪来操办,程渡雪也心领神会,大开府库公开放钱,最大限度阻止了喝兵血,把钱送到了底层士兵手里。领谁的钱,自然为谁卖命。昨日还谈之色变的南下,今日就成了也未尝不可。这不,连对她这个魏夫人都和颜悦色了起来。这么看来,这趟差使也没这么难……程渡雪和刘大夏放完军饷,就去中军帐归还府库钥匙,一行人还没出来,营地的东面突然燃起熊熊大火。火势很快就窜上了高空,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臭味。“不好了走水了!”“快找水龙!”“快快快!”师屏画夹在人堆里,急匆匆赶到事发地点一瞧,登时一个头两个大:烧起来的是粮仓!天黑之际,大火才得以扑灭。盘点下来共烧毁军粮上万斤、束草三万五千七百六十八束,消息传到大帐,很快爆发了一轮争吵。“怎么就这么巧呢,秦王的使团刚来,粮草就烧没了,你们这是要干什么?”“难不成,是要用粮草威胁我们?”“若我们听话当狗,就给粮;不然就把我们活活饿死?诸位是这个意思吗?”诸将站在一边,插着腰大声嚷嚷。刘大夏两手一摊:“我们要行此阴私,前提是手中有粮,但各位军爷去打听打听北疆今年是什么粮价,中枢也万万没有如此丰裕。”“这么说,你要放着三万将士不管,教我们统统饿死?”岑岩愤愤一甩袖,“又教牛耕地,又不给牛吃草,我可不曾见这样的中枢。”军官们纷纷鼓噪起来。“粮仓起火,我倒是见过不少。”刘大夏阴阳怪气,“上头来查仓,最方便的就是一把火烧了,这样横竖也查不出个首尾,谁知道里头有没有一粒米,说不准早就被蠹虫给吃得一干二净!”“你骂谁是蠹虫?”“你的意思是,军粮被哥几个贪了?”刘大夏攻击力极高:“我们是奉了魏侯的命令来查账的,现在仓库烧没了,究竟是谁贪了,我们也不好说。反正什么烧营的、偷盗的,堂堂将军、校尉就站在这里是,愣是说一个都没抓着,我们外人能有什么办法?”此话一出如平地炸雷,众将群情激愤,眼看就要上手殴打。魏侯这时候抬了抬手,摁下了过于热烈的气氛:“北疆天干物燥,粮仓起火也是常有。”“哼!”以岑岩为首的军官鼻孔出气,挑衅地望着这边厢。“当务之急,是损失的军粮如何补充。”魏侯看向了秦王使团这边,“天使可有良策?”刘大夏摸着胡子沉吟片刻:“请容我等想想办法。”“尽快。”步出中军帐,三人一同开了个小会,师屏画义愤填膺:“粮仓又不是我们烧的,怎么最后要我们填补?”程渡雪道:“这是考验,也是要价。”“考验?”刘大夏解释:“按照之前的口风,魏侯最关心的就是辎重粮草,军队不能饿着肚子打仗。”师屏画虽然对打仗一知半解,但也知道打仗打的是后勤:“你是说他要趁此机会,看我们是否真的负担得起南下国战的成本?”两人点点头。“那这次火烧粮仓究竟是谁做的?你们可有思路?”“左不过是军中硕鼠。魏侯年事已高,这次怕是要借着我们的手,加以节制。”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没想到他们逼急了来个撕账本平账。魏侯顺水推舟,把填满粮仓转变为对他们的考验。若是考成过了,恐怕会把仓储重任下放到秦王这边。政治不过是人和钱,抓住人和钱,军队才能以手指臂。师屏画只觉得千头万绪:“现在去哪里筹措粮草?”程渡雪道:“去应天府。”师屏画想起那张覆面下纵横交错的脸,即使理性上知道他就是个普通男的,但不得不说,这份决断实在让她很安心。老魏就是这种人,关键时刻能拿主意,跟着他干事不用花费什么功夫。这也许就是她会把希望寄托在程渡雪身上的缘由。强人都差不多。开完会,师屏画便自去煎药给魏侯晨昏定省。她在帐中陪魏侯说话,外头侍卫官跑进来说程渡雪找她。她掀了帘子出来,男人骑在马背上:“你怎么又在这儿?”“那我该在哪儿?”“要走了,赶紧上车。”师屏画这才回神:“不是,我也要去?”她寻思她一个女眷,开会只是凑个人头,主要工作还是留在军营跟魏侯交流交流感情,想不到借粮还有她的活儿啊?“这里全都是男人,你留下来做什么?”哟,还管挺多。话里话外得全是男人的军营里待着她就失去她的贞操。你谁啊?!“你们不也全都是男的?魏侯好歹还是我公爹。”师屏画双手一抱胸,“再说了,我跟你们去也做不了什么,我去粮栈扛包不成?”也不是没做过。不过这里最不缺的就是男劳力,扛包也不缺她一个啊,真是莫名其妙。男人勒着马,在雪地里踏出一连串凌乱的蹄印:“秦王说了要把你全须全尾带回去,你得跟着我。”“你后半句自己加的吧?刘家令怎么说?”“叫你去算账。”男人道。“我们没有这么多会算学的人。”两人对视良久,师屏画最终一甩袖,返身进了营帐,过了片刻气冲冲地出来。她觉得程渡雪在胡说八道。但还是那句话,如果别人告诉她你有危险,她会说我不怕死;但别人若是说这里有个账本需得你来算一下,也没别人了,她就会骂骂咧咧地上。她就是这样坚强又有责任心的娘子。就是程渡雪干嘛非得把她带上?她实在想不通。两个人私底下的交锋无人在意,秦王使团辗转南下,快马加鞭来到应天。离汴京宫变已经过去了两个月,京城的动荡已经传达至遥远的北疆,哪怕远在千里之外,气氛依旧紧张忙乱。路边有个中年男人打翻了米袋,一边叫骂一边拢着米粒珍惜地捧起来,师屏画的心脏感觉被捏了一下。但他很快扛起了米袋朝前走。一个不算美丽但很娴雅的妇人迎上来,两个孩子蹦着跳着,在他腿边追逐打闹。晕黄的灯笼照着这一家人,他们说话,争执,吵闹,算不上很幸福,脸上还有点焦急之色。师屏画突然很羡慕,又很难过。“这里也闹粮荒?”队伍里的窃窃私语打断了她的情绪。“北疆不如南方,有苏杭这种产粮区,水稻一年能熟两季。粮草从南方运过来又要走漕运,必先紧着帝都,然后才流到北疆。平日里就过得紧巴巴的,一旦遇到个灾年,光景更差。今冬应天府米价一百文一石,骇人听闻。”师屏画简直要跳起来:“这还怎么筹措粮草?!秦王有这么多钱吗?”程渡雪微微阖眼:“既是考验,又怎能让我们轻易过关。”应天府之前经历过一场内乱,起因是身为清流党的安抚使得到林立雪的书信后投靠了秦王,然而转运使和仓司是长公主的人,两方在城内爆发了激烈的冲突。虽以安抚使胜利告终,然现下应天府一片混乱,米价也趁机飙升。程渡雪入府先与安抚使见面述职,然后去市场上高价收米,一时间米价飞涨,群情激愤,府衙都差点被人冲了。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是:果然是个狗官!唯独师屏画想起了一则非常着名的米价做空战。当时苏杭遭灾,粮食冲上了一百二十文一石,大地主囤积米粮,百姓饿殍遍野。一般这种时候,官府就要开仓赈济,然而时任杭州郡守范仲淹反其道而行,直接张榜,以一百五十文一石的价格高价收购大米,哄抬米价。百姓不解,差点冲了郡守府。可外地米商听闻这个价格,纷纷千里迢迢赶来卖米。一时杭州粮荒得以缓解,有聪明人看米满为患,开始降价抛售。范仲淹又在此时开仓赈济,把更多的米粮流向市场,导致了米价下跌。米商此时才惊觉上当,可若再不抛售,恐怕非但抄不到高价,还会亏了路费,只好争先恐后抛售,米价就在市场调控下受到了平抑,回到了正常的区间。程渡雪,还真有点东西!他为何选了应天而不是定州的原因,她都隐隐想到了,如若不成,恶名他自己担,不牵连赵宿。作为旗帜,赵宿不能有污点。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做空说起来简单,背后要协调统筹的事情太多,之后几天程渡雪都坐在府衙里办工。账本却没能落到师屏画头上,程渡雪甚至给了她一笔钱,让她去买点胭脂香粉。不是,你到底让我干嘛来的?师屏画闲来无事,总去大街上帮他看着米价。这不逛不知道,一逛就发现来活儿了:她居然在城里撞见了岑岩!难道是魏侯让他来监视程渡雪?赶紧悄悄跟上。在应天府里七绕八拐之后,岑岩进了一处青楼。师屏画:……魏家军将官作风不行啊!她有一瞬很想转身离开,但想了想,万一他背地里有什么阴谋诡计,再在半路上再烧一次粮草,让程渡雪过不了考成,怎么办?不跟上去瞧瞧,岂不是错过了这大好的机会?她在青楼外头远远地逛了两圈,没有贸然靠近。凭她自己的穿着,要悄无声息地潜入进去挺难的,她就是站在这条街上,都是穿的最鲜亮的娘子,鸨母第一时间就会以为她是来捉奸的官家夫人,进而惊动所有人。然而她也没有时间回府衙再去换个男装,等她回来说不定岑岩都完事儿了……她看了眼交错勾连的屋檐,突然心生一计。她上到隔壁的茶馆,借着挑剔包间的功夫观察了一下地形,然后付下银子,把人都赶了出去。包厢有个阳台,正挨着隔壁的青楼,中间大约有两尺来宽的距离,师屏画觉得自己要爬过去不难。她敛起裙子,一脚踩在了栏杆上,手抓住了对面的栏杆,刚跨过一只脚,就听见啪地一声!茶馆那年久失修的木质栏杆断裂了!这下她整个人悬在半空中,姿态诡异地吊着了!师屏画心跳如雷,又汗如浆出:她为了隐人耳目特意选了不临街的这面,透过两幢楼的窄缝,可以看见大街上人来人往。如果喊一声,倒会有人来,但被人看见她这个模样,她该怎么解释……踌躇两端之际,一只手拽住了她的胳膊。是程渡雪!师屏画心里又惊又喜,但腿脚实在使不上力,压根爬不上去,程渡雪生拉硬拽硬把她从底下捞起来。沉默的救援里,隔壁厢房里传来密语:“今天米价跌了……很多米商涌进了应天,后面还会有更多,怕是姓程的真能搞到这么多米粮。”“魏侯绝不能倒向秦王,岑副将,你可得想个法子。”岑岩的调门抬高了:“军粮告罄,真的是要出大事的,天使若还想要魏家军,就不能再在这事上作乱。”“呵呵,岑副将平了账,就爱惜起粮食来了。”屋子里沉默一阵。“……这回若是秦王一出手真能解决魏侯的心头大患,那魏侯还要你这个副将做什么?岑副将现下心软,这魏家军,可就落不到你手上了。”“他能搞到粮食,是他的能耐,我自也有我的能耐。”“请讲。”一些极其隐秘的私语,伴随着一声冷气。“竟然如此……竟然如此!岑副将有如此心气,我也再祝你一臂之力。”“怎么说?”“秦王要调兵,我们可以给魏侯一个不能调兵的理由。”“你是说……”外头师屏画吓得浑身跟软面条似的,不知怕的是风中断续的暗语,还是脚下悬空的窘境。跨过栏杆,就软倒在了男人身上。两人交叠着咚地一声摔倒在地。“谁?”这一声与此前的含糊不同,极为清晰,竟然是林轲的声音!和岑岩密谋的人是林轲?!程渡雪二话不说拉起她就走:“笑。”大手抚在她腰间软肉上,师屏画痒得在他臂弯里软作一团。她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轻佻娇柔道:“爷你别闹……进了屋再说,有什么可等不及的……”程渡雪挑了一下眉,大概是想不到堂堂官家娘子,还会勾栏做派。包房就在旁边,两人滚进去关上了门。隔壁的两人显然意识到出了岔子,追过来观望,程渡雪二话不说用力把她摁在了门上,垂眼吻了过来。师屏画知道门后有人在看,放纵地喘息,任由他抱着自己肆意玩弄。对面大概是听见淫词浪语,放下心来,不一会儿就回去了。但是那个吻却迟迟没有结束,大有擦枪走火之势。:()毒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