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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箭在弦上(第1页)

程渡雪的预测没有错,当晚营中就出了变故。师屏画从梦中醒转,见他握着剑从门外进来,十分顺手地掩上门,从窗户缝里探查情况,一时间以为自己在做梦。“你怎么来我房里啊?”她坐起来,悚然地披上衣服,“这不是我闺房吗?你怎么说来就来啊?我好歹是个正儿八经的夫人啊!”“大营那边有动静。”大营?魏侯?师屏画彻底吓醒了,跌跌撞撞跳下床,凑到窗户缝边跟他一起看。深更半夜,中军帐灯火通明,一队队将士擐甲执兵进进出出,好像在执行军务。“不该是冲着我们来的吗?怎么冲着公爹去了?要不要出去看看?”“不着急。”程渡雪抓起了衣架上的斗篷披在她身上。“你是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啊!”师屏画推了他一把,“这要是一会儿人闯进来了,我俩在一块儿,你打算怎么解释?”“秦王让我把夫人全须全尾地带回去,我这是在执行公务。”程渡雪闲闲帮她把带子扎紧,还欣赏了一下蝴蝶结。没一会儿,就有军士来报,请二人去大营走一趟,君侯有事相问。大营灯火通明,所有的将校都在里头,上首却不见魏侯。师屏画扫视一圈,发现岑岩也不在。程渡雪不卑不亢:“深夜传唤,有何贵干?”对面没吭声。把他们请来又不说话,打什么哑谜呢。程渡雪也不恼,用不高不低正好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道:“看来出了大岔子。”立时有将校拔刀,刘大夏赶忙两面相劝,稳住了局势。过了会儿,有个小兵飞奔过来禀报,他们的营房里没有虎符的踪迹。——原来竟是虎符丢了!把他们传唤到大营,是为了仔细搜查他们的营盘。虎符是将军领兵的信物,可以调兵遣将,不可谓不重要。可这个档口,这玩意儿不翼而飞,师屏画顿感不妙。果不其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远远的传来刀剑相击声,然后是几声凄厉的嘶吼。过了片刻,岑岩满脸是血地掀帘进来,将一个濒死之人推在地上。师屏画感觉旁边的程渡雪猛地握紧了剑柄,仔细瞧上几眼……这该不会是他的人吧?!“我等追查虎符,搜到西边营地时,撞见这伙刺客。我等将其拿下,他说……”“他说什么?”“他说他是天使的人,奉命偷盗虎符!”一众将官齐刷刷看了过来,程渡雪都给气笑了。他走到濒死的侍卫面前,蹲下来按了按他的脉搏,然后探手去摸他的衣襟。他从里头摸出一枚小小的印信,周围将士倒抽一口凉气的态势——“好啊,君侯客客气气以礼相待,你们却暗中想着谋夺兵权!”“又是发饷,又是故意火烧营盘、控制了军中的粮草,今日装都不装了,竟然敢对虎符动手,你们要造反嘛!”“秦王这般做派,我可不会给他卖命!”众将一时间沸反盈天,统统掀了披风,誓要与使团势不两立。师屏画急了:“诸位,这是有人故意栽赃嫁祸!”岑岩没有看她,只是森寒地盯着程渡雪。“这伎俩也过于粗疏了。”程渡雪嗤笑,“我看这虎符,确实不该拿捏在你手里。”岑岩阴恻恻道:“粗疏不粗疏,等君侯来了便知道了。”说曹操曹操到。魏侯抱着头盔,顶着风雪,从外头掀帘进来,扫视一眼营中剑拔弩张的气氛。众将赶忙上前七嘴八舌诉说两人的罪状,亲兵自从程渡雪手里取了虎符,呈递到了魏侯手中。岑岩煽风点火:“人赃并获,程校尉,你还有什么话说?人心不足蛇吞象,君侯已把军中要务摊派给了你,这还不够信重吗?你却急功冒进,偷盗虎符,难不成你以为虎符在手,大家就会跟着你走吗?!简直做梦!”程渡雪冷冷道:“文臣的官印,节帅的虎符,都是万万不能离身之物。你口口声声说虎符为我所偷盗,你可知道,按照刑统,魏侯也要因此牵连获罪?”岑岩一哽:“你竟然敢攀扯君侯?!”师屏画看着岑岩都有点可怜了:我都吵不过他,你还想跟他打嘴仗,简直自找死路。“好了,什么攀扯不攀扯,都是一家人,何必说话这么难听。”魏侯将虎符交还到程渡雪手中,“这是我亲自交给程校尉,要他去调兵的。”节帅自面前走过,师屏画低头敛目,瞥了眼身边八风不动的程渡雪——真假的?还是魏侯为了平事在撒谎?岑岩显然难以置信:“君侯!”魏侯坐上上首,淡声道:“傍晚刚收到的战报,乌素达又一次袭扰了雄州榷场,纵火焚毁茶帛栈三处,劫掠上品茶饼八十余驮、苏杭绸缎千匹、成药数十箱。戍堡一队巡哨的烽燧兵驰援接战,全军覆没。”乌素达是辽国奚族部落的首领,一入冬就来打秋风。两国边境设有通商互市的榷场,往往是奚族人劫掠的重点对象。,!岑岩脑子转得很快:“君侯,这就是我以为不能南下的缘由。乌素达屡屡小股袭扰,有可能是在试探我们的深浅,一旦大军拔营,辽国就有可能大举南侵。谁也拿不准他们背后是不是有更大的图谋。”“所以我们必得拿准了,才能下一步动作。”魏侯看向了程渡雪,“程校尉明日一早就带一支百人队前往榷场,尝试与奚族人接战,看看能不能从他们嘴里套取情报。”程渡雪骄矜地拱了拱手:“我正欲点兵,却不想被岑副将以为是窃符之人,还打死了我一位副手。”两人一唱一和,天衣无缝,师屏画都有点怜爱岑岩了。有将士气不过:“君侯为何不差遣我们这些老人?程校尉如今是御前班直,何等金贵,若是伤了死了,我们也赔不起啊!”魏侯平和道:“秦王麾下不止我们一支军队,功劳又岂能都让我们占了。也要与其他将帅分润分润。”魏侯这话听得众将茅塞顿开:对啊,这又不是我们的事,干嘛都得我们干,君侯果然还是疼惜俺们的,登时退后了看程渡雪的好戏。反正他原来就是夜不收。夜不收的本意,指入夜不回营、深入敌国境内打探消息的游骑。程渡雪领这差事,倒是做回了本职。一场风波被魏侯三言两语平息下去,师屏画跟着程渡雪出门,两拨人泾渭分明,外头的风雪似是更加大了。“明天跟我一起走。”程渡雪低声说。师屏画莫名其妙:“什么?”他凑得太近了,她下意识拉开些距离:“你去收粮,我姑且还能记个账,现在是去打仗,我为什么要去?”程渡雪依依不饶地欺近,哑声道:“陪我。”师屏画浑身的血直冲脑顶,这可是在中军账外,这么多人!连隔着几步的岑岩都停下了脚步,投来了诧异的视线,这人胡说八道些什么呢!她脑子里的弦终于崩断了,当场就要跑进去告状,然而程渡雪动作更快,拽了她的胳膊把她往营房带。她下意识挣扎,就听得背后男人轻嗤一声:“我也不是非得在你这一边。”什么?在她回过神来以前,男人已经把她拽进了营房。“你什么意思?你要叛变?”“我只是秦王麾下一个小小的班直,为什么非得为贵人卖命?封候拜将,我自己也做的,拜哪个山头,都没有太大的区别。”男人脱下了外袍,缓步走到床边坐下。“魏侯待你不薄。”师屏画脑袋飞速旋转,“他今日这样为你解围,还委以重任,你竟还想着投降?”程渡雪不以为意:“虎符失窃他确实要连坐,为了他自己,他也不能认。”“他先是给了你府库钥匙,今日又为你遮掩,显然是要扶立你与岑岩打擂台。若是你真能除掉岑岩,统兵南下,魏家军说不定就要交到你手上。封候拜将看天时地利人和,你从哪儿再找个这样的机会。”“边地苦寒,我要魏家军做什么?”他饶有兴味瞥了她一眼,“我还是喜欢软玉温香,美人作伴。”师屏画眼皮子跳了跳:“我知道你这个情况成亲有点困难,我可以帮你物色物色,你直说了君侯也不会不管。”男人低低笑了:“那你说,若是我与君侯说,请他把夫人赐给我,君侯会答应吗?”“你去死吧!”师屏画骂骂咧咧就往外走,男人长腿一伸拦住她去路:“夫人今日陪我一夜,让我死心塌地,如何?”“我真是给你脸了……”师屏画抓起果盘里的刀,指着他的面门,“你再敢碰我一下试试!”男人凝视她半晌,冷不丁笑了。他似是看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扶着膝盖站起来,高大瘦削的身形投下阴影,步步紧逼:“这可不是夫人该玩的东西。”师屏画把着刀步步后退:“我又不是没玩过,我手上可是有人命的。”“哦——”她烦死这拖腔带调的调笑,抓着匕首就刺了过去!男人灵巧地侧过身拽住她的手腕,轻笑出声:“还来?”这熟悉的声音就这么炸响在耳旁,少女立马瞪圆了眼睛,活像是见了鬼。男人一寸寸抚过手腕,她像是没力气般松了手,匕首咣当一声落在地上。“我重伤未愈,夫人还想杀我,真叫人心慌。”男人牵引着她,放在自己的胸口,“夫人摸摸,我的心跳得快不快。”师屏画对着他呆了半晌,颤抖着解开他的领口,探进了他的里衣。当掌心拂过温热的肌理上、横亘着的突兀刀伤时,她的眼泪不听使唤地夺眶而出。“现在晓得哭了……”男人捧起她的脸,将她的眼泪抹掉。师屏画怪委屈的,伸手去拉扯他的覆面:“你脸怎么了?”“所以你是真看脸啊?”男人都乐了。“我还以为你故意骗我,结果你当真只是贪图我美色?”“你也没有这种东西了。”师屏画看着他的丑脸悲从中来,哇哇大哭,“你让狼啃了——”,!男人赶紧捂住她的嘴:“别哭了,假的。”师屏画泪眼盈盈地翻了个白眼。“我的美貌还在,”男人悄悄咬耳朵,“夫人要不要跟我一道去被窝里好好验一验?”师屏画红着脸想了想:“你别闹,我得走了。”“来都来了,走什么?”“我还能在程校尉这儿过夜吗?!没有绿帽,那就创造绿帽,是不是?”魏大理乐不可支。“就得那顶着个丑脸龇着大牙乐!”洪夫人嫌弃地插着腰坐到了程校尉的床板上,这回是登堂入室,反客为主了。魏大理乖巧地坐在踏步上,抱着她的膝盖:“你想想,若是你今天宿在我这里,别人怎么想?”洪夫人呵呵:“还能怎么想呢,奸夫淫妇呗。”魏大理摇摇头:“你是谁?”洪夫人还是呵呵:“我是你的遗孀,一个可爱而又智慧俏寡妇。”“魏侯把自己寡居的儿媳许给了程校尉,这代表什么?”“代表他是你爹。”魏大理笑得像是过了电,把脸埋在她的腿上肩膀耸动。师屏画嫌弃地顶了顶膝盖:“你爷俩串通好了这是?就光顾着骗我?”“他不知道。”“你可拉倒吧,你爹他都问我了,程校尉有没有把你照顾好。我真的脑子都炸了。”魏大理又是一阵过电,这都什么时候了,光顾着逗他笑。“”他笑够了,挨着夫人坐下,“从明日开始,你动身去老头帐下,不要叫人看见,只让人以为你与我一道去了榷场。介时……”他附在她耳边密语。师屏画惊悚地瞪大了眼睛:“你确定岑岩真会这么做?”“你与我关系亲近,在外人看来只有两种可能。一,老头要将你许配给我。二,我本来就是你的丈夫。不论哪一种,都代表我是板上钉钉的继承人。只要你在我房中过夜,他必定动手。只要他动手,那我们就师出有名了。”师屏画将信将疑:“我怀疑你这一套都是编出来骗我留宿的。”“我明日就走了。”男人搂住她的腰,“战场上刀剑无眼,说不定就回不来了。”她上手捶了他两把。她是答应了不动刀动枪,但没说不能打人啊。男人也是娇弱,挨了两下胖揍,立刻捂着胸口弓起了身。“我打疼你了?哪儿啊让我看看?”“胸口疼。”男人又抓着她的手探进了衣襟里,嘴角微微上翘,“夫人疼疼我?”师屏画红着脸看了眼窗外,甩了鞋子滚上了床:“说吧,还有哪里疼,我好、好给你揉揉。”灯火摇曳,一晌生春。岑岩回到居处,大马金刀地坐下饮了口酒,胸腹却燃烧得愈发灼热。他起身踱来踱去,酒气连同怒火非但没有散去,反而直冲脑顶,为他将散落的细微之处串联起来。——他早就该怀疑了的!魏侯为什么嘴上不偏不倚,却每逢事变,都轻而易举倒向了秦王使团;为什么之前并不出彩的程渡雪,一来就借了魏侯的令牌和虎符,又是接管财库,又是调兵遣将。他又不是没跟程渡雪共事过,他有这个能耐吗?!恐怕这小程,早就被魏承枫顶包了!这样看来,秦王将洪夫人一个寡妇冒冒失失派到军营里来,看似是个走投无路的无奈之举,实则却大有深意。魏承枫借着这层关系,隐人耳目却又日拱一卒地接管魏侯的权柄!甚至连他为何假扮旁人的理由,他都能想到一些。魏承枫名声不好,又是文臣,没法以大理寺卿的名义接掌魏家军。而且他没有在军营中待过一天,军队中的各将校也绝不会认他。但现在因着魏侯的铺路,他给军队发过饷,也给军队收过粮,要是再让他掌了兵、胜上一场,介时秦王一纸诏书,军中未必有多少反对的声音。这就是温水煮青蛙!岑岩重重一拳砸在桌上:那他算什么?他们这些跟着魏侯血里火里蹚出来的,就活该给小魏侯让路吗?不!决不能让他赢,最好让他在榷场,大失洋相!甚至于再也回不来。这样,不仅魏承枫威信尽失,魏侯也得谨慎考量拔营南下的风险。岑岩想到这里,心中有了个大胆的谋划。他展开纸笔,借着微弱的烛光,笔走龙蛇给林轲去信。“魏承枫恐潜入军营,即将带着一支百人队北上榷场阻击乌素达。洪夫人随军。”据他所知,乌素达如此嚣张,受的正是长公主方面的授意。乌素达故意袭扰北疆,震慑沿线驻军,使不敢轻动。那姓洪的蠢女人是一个极好的机会,让乌素达以小博大,震惊朝野。只要抓住魏承枫的这个弱点,让他兵败如山倒,这套在脖子上的枷锁,就能脱开了。:()毒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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