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线到达长公主驻军处,只消花上三天。三天之后,师屏画踏上土地,忍受着晕眩极目远眺,只能看到连绵不断的军帐,以及天边汴京巍峨而熟悉的城墙。她和齐酌月被当作长公主的“贵客”押送往中军帐,剩下的那些女人则被押往军中的勾栏。她们拼命想要挣脱绳索,很快遭到了一顿鞭打。马鞭抽破了她们单薄的衣襟,师屏画喊了声“住口”,脱下了外袍披在了受伤的娘子身上。从北到南相处十日,师屏画已经清楚地知道她叫卢三娘,是个勇敢的姑娘,但她现下却在她怀里泪流不止。师屏画抹干她的泪痕:“别着急,我们会回来的。”队伍重新挪动起来,她把指甲重重扣进了自己的手心里,一遍遍回头张望那些隐瞒在风雪里的队伍。齐酌月知道她在担心她们,担心大妞,低声警告道:“一会儿面见长公主,切记谨言慎行,不要触怒她。她以我们为质,我们只要表现得足够恭顺,她就不会拿我们开刀,甚至会礼敬三分。有这三分,我们才能自保,才能救人。”师屏画叹了口气。事实上她们的处境也并不比那群姑娘强,甚至因为前路未卜,只能把大妞交给了正在哺乳的蒋小娘子。命都在长公主手里,再恨又能怎样?她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准备接下来的刁难。长公主的营盘兵多将广,一字排开,看着十分气派。但行走其中,师屏画只觉得这是另一个汴京城。这里有人披坚执锐,金光灿灿,鞍前马后,好不潇洒;也有伤员坐在泥地里,缺失了一截的胳膊被虫豸啃咬,却麻木睡觉毫无反应。世家子弟投壶赌钱,川流不息供上美味的佳肴,穷苦的士兵排队领一碗稀粥,与烈酒泼地仅仅隔了几步之遥。长公主的行辕自然是光摇朱户金铺地,雪照琼窗玉作宫。但是在她们将要进帐子时,有个穷人被推到了空地上,不住磕头求饶:“饶命啊饶命啊大人……小的不敢了,小的不敢了……”一个骑士一鞭子把他抽翻在地:“现在知道求饶了。你当初说什么来着?”那人哆哆嗦嗦不敢吱声。营帐里奏着轻歌缓弦,师屏画久违地听见了长公主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说吧,你都说了什么。”穷人哪里敢应声,只一味磕头。骑士哼了一声,拱了拱手:“启禀殿下,他口出狂言!说京中乾坤颠倒,阴盛阳衰!”长公主冷笑一声:“杀了。”求饶声陡然拔高,但没有用,师屏画眼睁睁看着骑士催马上前,从那人身上轧了过去。那人起先还有气,很快就变成了一团肉泥。尸体很快被打扫干净,铺上了洁白的细沙,轻歌曼舞还在源源不绝,只有空气中飘浮的可怕血腥,证明方才这里死过一个人。师屏画攥紧了拳头,齐酌月握住了她的手,摇了摇头。为了展现长公主的威能,她们俩没有休整就被带到了她的面前。她们蓬头垢面,风尘仆仆,对比王座上的赵长姁,简直一个天一个地。甫一进门,她们就被强按在地上,引发了一阵讥嘲。长公主抚掌大笑:“这就是秦王妃和我的好儿媳?简直快要认不出来了。短短半年,竟沦落至此?看来逆贼的日子很不好过啊。”文武百官纷纷附和:“帝朝兵精粮广,岂是逆贼可比?”“秦王这不是胡闹吗……”“连这样的贵女都失了体面,可见北地百姓水深火热。需得立马拔营渡河,将百姓从逆党手中解救出来!”长公主嗯了一声:“差不多也到时候了。”她拍了两下手掌:“你们先下去,我要单独给我的侄媳妇、儿媳妇接风洗尘。”“齐贼蒙蔽君上在先,大逆不道在后,该当诛灭九族,怎么还需得殿下亲自接见!”长公主又嗯了一声,尾音上扬,带着明显的不悦,这些戏做足了的老油条才堪堪退下。师屏画和齐酌月被一左一右领到下首,奉上了美酒佳肴。十数人的宫廷乐师在角落里管弦笙歌,上身赤裸的精装男子在大营中央献舞。师屏画不敢吃喝,只去偷瞄高处的长公主。她穿着一身朱红男装,戴着鞘翅帽,比起从前越发光彩照人,顾盼生辉。权力不愧是最好的chun药。“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怎么,怕我在酒里下毒?”赵长姁玩味地把持着葡萄,“我要杀你,还用得着这么麻烦吗?我的外甥女。”师屏画的筷子滴溜溜掉在了地上,下意识看了眼齐酌月。她们对彼此的血缘关系心照不宣,赵长姁竟然把这翻到了台面上……是何居心?赵长姁盯着她,吞掉了那颗肥美多汁的葡萄:“你姓赵,我自然不会动你,只是不知你为什么要跟着那不知哪里来的野种跑到北边儿去?难不成他待你,会比我这个亲姑妈还要好吗?”师屏画谨慎道:“这等无稽之谈,不知从哪里传出去的,我也不敢认。”,!“我都认了,你怎么不敢?我说你是,天底下还有人敢说你不是吗?”长公主款款下阶,摸了摸她消瘦的脸,怜悯地叹了口气,“我就是舍不得你这傻孩子被外人利用,放着好端端的天家血脉不做,还事事帮着你的仇人。要是没有他,你从小金尊玉贵,不知享了多少清福,也不会经历这么多是非。”原来她打的是这主意。只要她这个真公主站出来,指责赵宿是个冒牌货,那必定对秦王党造成严重的打击,清君侧也会成为一句妄言。师屏画终于明白长公主为什么要千里迢迢绑走她,为什么要突然对她示好。——她厌恶的、给她带来不幸的天家身份,此刻竟让她成为一枚左右天平的棋子。师屏画垂着眼表现出恭顺:“姑母竟然是要认回我吗?”“当然。”“但是魏承枫仍在北岸。”她没有一口拒绝,而是纠结起魏承枫,长公主果然鄙薄她,得意地哈哈大笑:“你是公主,是官家的女儿,你要什么没有?左右不过是个男人,你惦记他?他可没有想要把公主的身份还给你,还千方百计隐瞒了这个消息。你可以换一个更好的。”说罢就打了个响指,跳舞的精壮男子上前给她斟酒,眼神充满挑逗。师屏画眼观鼻鼻观心:“我毕竟跟魏承枫成亲了,有夫妻情分在。”长公主轻轻一呻:“那就等我将他俘获,玩够了就赏给你,之后你要怎么着他,我管不着。”师屏画老实低着头道:“那魏侯呢?”长公主的笑容凝固了,刺向她的眼神就像是一柄尖刀。“我听说当初姑母为了嫁于公爹,不惜以公主之尊,与荆夫人两女共事一夫。如今公爹兵锋直指汴京,姑母与公爹可会兵戎相见?”要知道,对面不只有一个魏承枫,还有一个他爹呢!他爹不才是您的正牌夫婿吗?为了保全小的,师屏画只能把老的抛出去了,总不至于让小的承受一切吧……“你问我?你怎么不问他?”“公爹说,他久居边疆,让姑母一个人独守空闺。姑母如今犯下大错,他难辞其咎。”赵长姁冷哼一声,饮了一口酒:“我有什么错?”师屏画和齐酌乐齐齐吓得噤声。这可是个送命题。说得不好,营帐前那个被踏碎成枯骨的,就是前车之鉴。“不敢说?”赵长姁哈哈一笑,举着酒杯曳着长袍,在上首且踱且饮,“我无非是收掌军权、总摄朝政罢了,有什么说不得的。我的哥哥病了,勉儿又年幼,国无长君便朝政不稳,自然要选个年长宗室辅政,这种事情自古以来少吗?”“只不过我是个女子,他们便要说,我大逆不道!”赵长姁重新在位置上坐下,一拂袖,“然这不过是些迂腐的陈词滥调罢了!武皇在时,骆宾王那封讨罪檄倚马千言,最后也只是落在她是个女人。你们都是百花宴上夺魁的娘子,也曾识字知书,你们当真觉得自己比那些男子要不如吗?”说到此间,她的目光落在师屏画身上,停了停,又迅速地挪开了,大概怕她真来一句:不如。她对上了齐酌乐的目光:“我知道你是个有抱负的娘子,我带手书于你,你差点就做掉了那个混淆天家血脉的冒牌货,被他软禁在香积寺。我此次营救你前来,打算在宫中设立凤仪台。你若能弃暗投明,我愿拔擢你做凤仪舍人,位同宰相,与我一同治理这天下,你意下如何?”齐酌月淡定地说了声“好。”长公主冷冷一哂:“你既是秦王的妃子,与他夫妻一体,缘何我一说,你就倒戈了?你莫不是在消遣本宫。”“我愿意嫁给秦王为妃,是因为表哥允我议政,受我权柄,尊我为秦王府谋主。若是长公主现在也能给我同样的价码,我缘何不答应?难道我要舍弃我上好的项上人头,为表哥守节吗?”长公主玩味地说道:“我毕竟杀了你全家。”“株连九族,却赦免我一人,授我凤阁舍人,那是殿下重用我的才华。我岂有不心存感激之理?”长公主冷笑:“我只开出了空口条件,你就背离了旧主,你觉得我敢重用你吗?”齐酌月不慌不忙地给她讲了个故事:“我七岁那年,老家发洪水,逃难时祖母带着我与家里人走散。正值堤坝决堤,我们一老一幼顷刻间被洪水冲走,差点没活活淹死。就在这时,有个少年将军路过,是她把我从水里救了起来,又率领部下营救了我的奶奶。”“从那天起,我就想,我一定要学成回乡,为家乡造一座洪水冲不垮的堤坝。”“——这下殿下明白我为什么会倒戈了吗?”长公主沉默了良久,最后挥挥手,让她们下去了。师屏画完全听不明白齐酌月的那个故事,更不明白为什么齐酌月讲完之后,长公主脸上会出现怅惘、怀念、愤恨、追忆的表情,甚至没有再为难她们,轻描淡写地就把她们放归了。齐酌月道:“当年刘纪元围困太祖家乡,是长公主召集了家乡亲壮起兵,打败了刘纪元的部队。”“所以当年我遇到的那个少年将军,她的名字叫赵长姁。”在师屏画目瞪口呆的眼神中,齐酌月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把玩着手中的随身笔记,这笔记是用牛皮做的,已经被磨出了光亮的颜色,里头画着那座遥远的堤坝。赵长姁,你还记得从前的梦想吗?我还记得。我还记得。我曾比任何人都忠诚。:()毒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