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师屏画一早起来就发现自己嗓子完全哑了。她没有任何不适的症状,没有风寒,没有喉咙痛,但她说不出话来,用尽力气也只能跟安陵容似的喊宝娟。齐酌月却一点事都没有,这让她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宫娥笑颜如花地进来行礼:“册封大礼,是国朝大典,公主可不要说些不该说的话。”师屏画瞬间明白过来:长公主在茶水里动了手脚,她把自己给毒哑了!这女人要干什么?!宫娥把她摁在了梳妆台前,将她打扮起来,镜子里逐渐出现了一位头戴冠冕、靥生珍珠的公主,师屏画这辈子还没有那么富贵过。但她没有心情欣赏自己的美貌,她只担心自己的嗓子一辈子好不了了。待收拾好后不久,两位使者带来了朝廷的册书。使者将制册放置在早已准备好的黄案上,然后移至堂前幄内宣礼,她则在宫娥的引导下,行六肃三跪三叩礼。因她在皇家年次最大,是官家年龄最长的女儿,她的封号是英慧长公主。使者宣读后,按理说她要去宫中行礼,拜见自己的父皇和各宫娘娘,但因为是特殊时期,长公主并没有安排她与官家相见,而改为向长公主行礼。两人的帐子已经被一条宽阔的红毯连通,旁边拉起了绿油步帐,入营时瞧见的种种乱象已经消失不见,只留下花团锦簇富贵豪奢。枕戈待旦的军营被注入了一剂飞扬的乱红,那是师屏画穿着帝女的服饰,坐着三十二人抬的奢侈大轿,一路从自己的营帐出发,前往拜见自己的姑姑。所有人都看见了公主,她是如此安静、端庄,因高高在上而显得云遮雾罩。到了大营,文官一列武官一列,长公主端坐上首,已然是半个朝廷的气派。宫娥搀扶着师屏画再行六肃三跪三叩礼,长公主笑道:“官家娘娘心心念念想要找回你,现在终于如愿以偿了。”师屏画这才明白她为什么要把自己毒哑。要是她还能说话,她很有可能忍不住呸一声,然后说些不合时宜的话,但她失去了尖利的喉舌,就彻底沦为了她的傀儡。现在,她只能愤愤地拿过册宝——那是一份制册和一个巴掌大小的黄金印章,代表着她的公主身份。因师屏画不是原身师万红,所以她得知自己的身份后,从来没想拨乱反正。其他人也大抵如此:魏承枫追踪她,赵宿不认她,齐酌月暗杀她,皇帝想要她人间蒸发。这个世道真奇怪,竟然是长公主率先把真相还给了她。师屏画捧着这奇妙的纠葛,心中五味杂陈。长公主张开双手,宫娥给她穿戴上铠甲:“那个冒牌货今天也来了,正巧,也是时候带你戳穿他的身份了。”师屏画心中狂跳:来了!营外响起悠长的号角,长公主命人将她双手作缚,抬上步辇,亲自骑马,伴着她走到了辕门前。军营北面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旌旗猎猎,军阵在缓慢地游移。魏侯一路击破了各大重镇,渡过黄河前来做最后的决战。阵线与阵线互相挤压,师屏画都能看清对面士兵紧张的脸。长公主策马出列:“魏巍!到了汴京,还不出来拜见本宫?!”魏侯身骑白马,从队伍里缓缓踱出:“殿下,回头是岸。现在束手就擒,官家还能顾念手足之情,给殿下一个善终。”“皇兄就在宫中安坐,我怎么不知道,他要对我动手?倒是你,一个边将,无诏擅离职守,还带着魏家军渡河南下,你要干什么?!”长公主骑在马上,来来回回像一匹逡巡的狼,“魏巍,你可知道你这是谋反!”“姑母息怒!魏侯是受了臣侄的调令,才调兵南下的!并非擅离职守!”赵宿拍马而出,追上了魏侯的马身,与他并辔而立,像两面锋利的旗纛。“哦?我怎么不知道,一个就藩的皇子,还有调兵的权力?大宗正,天家的法典里,有这一条吗?”随驾的大宗正弓腰:“不曾有!皇子就藩,不应插手地方政务,秦王此举,是为逾制!应移交宗人府彻查!”赵宿抖了抖衣袖,从中捧出了那一条白底血字的衣带诏,双手举起:“年前我出京就藩,于定州城中收到了父皇的衣带诏,命我即刻发兵汴京,起兵勤王。衣带诏在此,臣侄非逾制发兵,而是奉旨清君侧,还请姑母明鉴!”魏侯下马:“臣等领旨!臣当为皇帝陛下讨贼,死不旋踵!”平原上响起了漫山遍野的山呼:“臣当为皇帝陛下讨贼,死不旋踵!”与魏家军的壮怀激烈不同,长公主身后,是死一样的寂静。“呵呵。”在悠长的回音散尽后,长公主嗤笑了一声,“魏巍!当年斜口谷兵败,你被皇兄收了世券,放逐边境十年不得有召,我知你对朝廷、对皇兄心怀怨愤,但你千不该万不该,拿这一看即假的矫诏,来掩饰你的谋逆之举!我给你一个机会,你现下将秦王捆起来,送进宗人府,我就当你被其蛊惑,否则,你就是主谋!”,!赵宿勒马上前一步:“姑母,你说我这诏书是为矫诏,然我观上头字迹与行文语气,实乃父皇手谕,加之上头加盖天子宝玺,姑母岂能一言以蔽之矫诏?”“魏侯还有林使相,皆是朝廷重臣,如若只是我一人为矫诏所骗也就罢了,缘何一文一武,都被矫诏所骗?”如果说方才还是漫长的撕咬前戏,那么此刻,赵宿就谈到了关键之处。魏侯、林立雪再加上秦王,还有个大理寺卿魏承枫,他们四个人同时认错圣旨的可能性太小了!长公主身侧的文武官员传递着眼色窃窃私语,惊恐的怀疑在目光中流窜。赵宿清朗的声音悠悠传开:“我等接到圣谕,日夜忧心,一经开春便饮马南下,只为确认君父圣体安康。若诚如姑母所言,此诏是假,何不如让父皇亲自前来阵前,金口玉言封驳此诏以正视听,也安了儿郎们一番匡扶社稷之心。届时我等势必束手就擒,听从父皇发落,也让君父见到我等赤胆忠心。”此言一出,长公主身后一片哄然。赵宿这段话,非但没有跟长公主再围绕衣带诏的真假缠斗,反而开辟了第三条路:把官家从宫中请出来!反正官家就在汴京城里,他们只要官家亲口说此诏是假,便束手就擒、听从发落!这看似是把自己摆在了下风,实际上是一种高明的以退为进!我赵宿敢面见天子,你赵长姁敢嘛!我赵宿只要确认天子安康,但你赵长姁敢让天子出宫吗!“放肆!”赵长姁呵斥道,“天子万金之躯,岂能立于危墙之下!到了阵前,你们怕不是要欺君罔上!更何况,早在你起兵之时,皇兄便已有言:地下黄泉,死生不见!”赵宿的脸色刹那间退得雪白。从小接受储君教育长大的他,忠孝二字是刻在骨髓之中的。乍然听闻赵长姁嘴里说出如此激烈的话语,哪怕明知道是假,还是让他骤然变了颜色。就在他不知所措之时,魏侯勒马,将他护在了身后:“殿下,假传圣令,可是谋逆大罪。”长公主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魏巍,我可没有撒谎,你可认得这是谁?”众人目光,都跟随她扬鞭所指。在千军万马里,青烟软罗的大轿是如此娇嫩与高贵,即使没有刻意引导,也早已让人频频侧目。魏侯云淡风轻道:“看起来是天家的仪仗,不知是哪位娘娘。”“错,这里头坐的是公主,英慧长公主,官家与齐贵妃的独女,也是官家的长女!来人,宣读公主的制册!”灰蒙蒙的肃杀天地间,红绿衣衫的女子仿佛一尊色彩鲜艳的泥塑。两军都不免有些骚动,他们从未听说过有这位公主。而赵宿脸色大变,纵然是魏侯,下眼睑也微微跳动了一下。使者拉开了黄金的制册,大声宣读着她的身世:“英慧长公主系官家与齐贵妃之女,出生后被歹人替换流落民间。逆贼赵宿李代桃僵,顶替公主蒙蔽朝廷一十九年。逆贼赵宿为了不暴露身份,将英慧长公主幽禁,大长公主不惜艰难险阻将其平安救出,迎回朝廷……”长公主埋伏千里,到此时,终于图穷匕见!她之所以要完成这一场长长的奏对,就是意图在阵前将赵宿的身份公之于众!只要赵宿压根就不是皇子,那么清君侧也好衣带诏也好,就再也不会有人追究。因为天子根本就不会传召给一位假皇子!这就是长公主的杀手锏!她可以从根子上,让清君侧不成立!赵宿怒不可遏:“一派胡言,难不成姑母随便找个滥竽充数的,就能指认我是假皇子吗?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寻个寻常仆妇,指认姑母不是皇祖母的亲女!”“是不是滥竽充数,你自己心里清楚得很。若我说的是假话,那这个人冒充皇室,混淆天家血脉……”长公主命人将师屏画的步辇抬前一步,撩开了车帘,“你们为什么不射杀了她?!”里头是洪小娘子急得满面通红的脸!赵宿猛地愣住了。不错,他知道现下最好的选择,就是立即将她处死,以正视听!可是为什么偏偏是……“杀了她!”不知是谁在对面喊了一声。“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这呐喊汇做了钢铁的洪流,瞬间席卷了整个秦军。赵宿僵在马背上,他绝不可能拿洪小园的命作筏,去争这个真假龙血!“你不敢。”长公主挑高了唇角,居高临下看着这个愚蠢的侄子,“哈哈哈哈哈你不敢!因为你知道你是冒牌货,你心里有愧!——听着!你们以为你们跟随的是位皇子?你们以为自己是精忠报国,千里迢迢进犯帝都以清君侧?错了,全错了!你们的皇子根本就是个冒牌货,他不姓赵,更不是天家血脉!他全然是为了一己之私,才编织出弥天大谎,就为了图谋皇位!你们才是叛军!你们才是逆贼!你们全都被他骗了!”,!魏家军军心大乱,从冰冷的黑铁化作一锅滚烫的热水,而长公主抓准时机,举起了她的剑。只消她挥下,整装待发的禁军就会冲锋,冲锋,将对面碾碎!就在这时,一支羽箭凌空射出,从军阵的前方,直直没入了步辇里!所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了,所有沸腾的情绪戛然而止,然后呆呆地望着那个持弓之人。魏侯鬓边已然有了些许风霜,可是他端坐在马上,单手握着长弓的姿势,依旧是如此高大巍巍,不可动摇。赵宿有些失态了,他张嘴想要说什么,被魏侯抬手止住了。他只是在看。看远处那架华丽的步辇。曼妙的轻纱重新遮住了帘拢,看不清里头的情形。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里,想知道那一箭究竟招致了怎样的结果。长公主离得最近,她使了个眼色,一名内侍赶到步辇边上,撩起帘子想要窥伺。下一刻,帘子突然动了,那位打扮得珠光宝气、刚受册封的英慧长公主,从里头安然无恙地钻了出来。赵宿这时候才敢呼吸,他差点都快憋死了。但很快,人们发现公主的双手竟然被束缚在一起!只是现如今,那些彩帛被羽箭破开,再也没有牢不可破的势态。她抖了抖手,彩帛纷纷掉落,严厉的目光凝在身近的姑母身上。天风盈袖,尊贵的公主站在一触即发的阵前,手中的金印攥得火烫。她不会说话,叫不出声音,手无缚鸡之力,看起来如此渺小……但她是全场的焦点。而且,她离长公主只有一步之遥!师屏画在众目睽睽之下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金印,然后使出全身力气,猛地朝赵长姁狠狠砸了过去!赵长姁只看到“英慧长公主”几个字在眼前一闪而过,就被砸中了头,从马上一个趔趄摔了下来!刹那间血流如注,内侍一拥而上,文武百官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喧哗,汴京禁军这边也开始方寸大乱。魏家军看傻了:不是说好的天家公主吗?不是说好的为殿下幽禁、为长公主所救吗?为什么她突然跟长公主打起来了?……难不成,长公主在说谎?赵长姁的煽动大打折扣。就在所有人都在心底里盘算着这出大戏究竟如何解释,师屏画蹦跳着敛着裙子跳下了步辇,趁着乱成一锅粥,飞也似的往对面跑去。同一时间,一骑黑马在阵前飞掠而过,像离弦之箭,逐她而去!是魏承枫!两人像是流星般隔着天河靠近。然而两条腿怎么跑得过千军万马。很快,赵长姁一箭射中了她的披帛,师屏画当即失去平衡摔倒在地,后头一队盾牌兵围上把她逮了回去。:()毒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