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硝烟滚滚,喊杀震天,禁军跟魏家军搅在了一起,现场混乱至极。师屏画五步之外有个黑甲骑手跃入防线,一枪槊倒背后的长枪手,温热的血溅到了她的脸上。她被激得一颤,颤抖着伸手,触碰到咸腥的血,迅速回过神来抱紧了孩子:“我是英慧长公主,你们谁也不许过来!不许!”没有人再忠实地履行赵长姁的命令,没有人顾得上这群不合时宜的女奴,可是刀剑无眼,战场上一片混乱,浓烟火光,遮天蔽日。在这种恍若天倾的人祸面前,她的一切智慧和力量都显得柔弱无力,连大妞极富有穿透性的哭声都如此渺小。纯粹的混乱降临,所有人都像草芥一样被碾碎。不知过了多久,有一双手探了过来。师屏画知道自己似乎是尖叫出声了,可是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她顺着胳膊望去,好一会儿才认出蒋小娘子焦黑的脸。师屏画说不出话来,她做不出任何表情,好像她脸上活着的只有眼泪。眼泪能说明很多东西,大家都哭了起来。但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蒋小娘子接过了大妞给她喂奶,其他姑娘扯下身上的衣服给她做新的襁褓,魏承枫带着精锐夜不收赶了过来,终于在战场上清理出一片空地。师屏画与他久别重逢,没有丝毫喜悦,只有巨大的悲伤,与后知后觉的害怕。他什么也没说,温柔地拍了拍她的后背,支撑着、借给她力量,让她冻冰了的腿得以绵软地从泥地里站起来。“走,回去!”顺着他的视野,师屏画看到了人,无穷无尽的人,雪白的营帐在天尽头,路途这么遥远,而人潮里赵长姁那面嚣张而倨傲的旗纛,稳稳立在远处。那面旗纛明明是黄色的,可是她只消看上一眼,就红了眼,咬牙切齿道:“我不回去!我要杀了她!”她从魏承枫腰上抽出刀来,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不顾一切冲了上去。她面前是一堵背对着她的、沉默的人墙,再前头是战场,肆意挥洒着年轻的鲜血和暴涨的杀意。她在那堵人墙前站了片刻,紧紧握着刀,但最终也没有挥出去,只垮了肩膀、颓然走了回来。赵长姁离她很遥远,走到她面前,意味着要杀很多很多素不相干的人。她看清他们面目全非的脸,就无法挥出那一刀。魏承枫在风里等她,沉默而温柔地收缴了她的兵器:“得想个办法。”师屏画眼里重新亮起了光,魏承枫在她眼里仿佛在发光。“我也想杀她,很奇怪吗?”他用胳膊揩了下头盔下的汗水,这个动作有点粗鲁,不像是那个官居三品的朝堂新贵,反而像是风餐露宿的程校尉。熟悉而又令人安心的气息,让她重重地松了口气:“有什么办法?”明黄的旗纛迅速拉远,进入了坚硬的鹿寨,那里人为堆起了一个土台,居高临下俯视着战场。一道道军令从中传递,方才被先锋冲乱的军阵围绕她重新集结。“她回中军了,那里是防守最严密的地方。我手里只有一小支部队,只为救人,不为冲锋。”师屏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是她亲封的公主,戴着朝廷的金印,禁军不会对我怎样。我去叩寨门,她一定会放我进去!到时候我便面刺她!”“她可是上过战场的人。”“我拼掉一条命,也要她偿命!……”话音刚落,她的后颈就被大手用力扣住,拉进了怀里。隔着厚厚的盔甲,她感受不到心跳和温度,但是男人的呼吸很紧促。三息之后,他松开手:“去大营!”他迅速拖出一具尸体,换上了白色的兜鍪:“走!”大营在靠近汴京方向,战场的后方。因为前线在绞肉,大营看起来空空如也,倾巢而出。师屏画是长公主亲封的公主,魏承枫又是禁军打扮、拿着死人令牌,他们几乎没有受到阻拦。两人一进辕门,就按照计划好的兵分两路,魏承枫绕道账后沿途放火,她则冲进女闾砸开门锁。被囚禁的军妓瑟缩着瞧着闯进来的人,像是应激了的动物,明明一门之隔就是自由,但她们胆怯地不敢踏出一步。“不要哭,动起来!跑出去,去砸门,砸锁!”师屏画一个个抓起她们推出门外,身后的姐妹递上石头刀斧,让她们去砸开更多的隔间,释放并不相识的军妓,“走走走,快逃!往南边去,南边是汴京城!”救火的营妓看着同伴们飞奔而出,一个个停下脚步立在原地,最后放下了水桶,跟上了奔逃的队伍。很多人像四散的火星,漫无目的地逃走了,更多的人跟在了师屏画的身后。这支队伍很奇怪,打头的是衣冠华丽却怀抱婴儿的公主,跟在她后面的是衣衫褴褛的营妓。她们捡起地上可以倚仗的所有东西,操着刀枪剑戟扫帚木棍,行走在从未涉足的地方,禁军眼睁睁看着却不敢过问。他们见过师屏画坐在三十二台大轿上的模样,也曾听说有人仅仅因为冒犯她就被杖责而死。此时她满面尘灰,却比仪仗万千时更高贵凌人。,!师屏画很快遇到了此行的第一个熟人——赵勉带着禁卫军从火海里突出,撕扯着缰绳让马儿人立。“你怎么会在这儿?”赵勉认出了她,绕着她打起了转儿。“你还不知道吗?我是你姐姐。”师屏画强压下惊恐,掏出英慧长公主的金印丢给了他。赵勉知道长公主寻回姐姐一事,仔细检查了金印,又端详了番师屏画的衣饰,流露出惊讶之色:“竟然是你。”“不错,你原来是我弟。”赵勉性子恶劣,但也老实,在师屏画锐利的眼神中滚落下马:“见过皇姐。”“你来这里干什么?”赵勉的心虚全写在脸上:“我听说前线战事吃紧,担心姑母应付不来,特来帮忙。”“你这么任性,姑母晓得嘛?!”赵勉破罐子破摔:“都这时候了你们还能把我送回去不成?!”原来赵勉自作主张跑到前线,他对这里的变故知之甚少……魏承枫原本的计划就是在大营里作乱,放火也好、放人也好,都是为了牵扯赵长姁的精力,兴许能让她离开中军。没想到赵勉竟然送上门来……以他为饵再好不过!赵勉是赵宿之外唯一的皇子,皇位的唯二男性继承人,即使赵长姁得势,也要倚仗他的名头才能辅政,赵长姁可以放弃所有却不能放弃他。哪怕溃散逃走,也必会带上他。所以赵长姁一定会来中军帐寻找赵宿,只要在路上设伏,她这小小的螳臂,未必不能派上大用场!哪怕只是绊住她,拖累她,拖到魏家军前来也好!她变幻神色,对赵宿沉痛道:“诶!前线打得太惨烈,恐要溃败,姑母令我回京,你跟着阿姐走。”赵勉果然上当:“我不要!姑母在哪里,我要见姑母!”师屏画装作对他的任性毫无办法,冲他身边的侍卫道:“我带晋王去找长公主会合,你们先把这些女奴带出营地,送回汴京安置。”几个侍卫面面相觑,师屏画呵斥:“还愣着干什么吗?她们都是殿下的财产,不把她们送走难道任她们落入秦王手里?这个罪过你担待得起吗?”她义正词严,居高临下,赵勉便挥了挥手:“随她去。”赵勉的侍卫走了一半,大部队畅通无阻地撤出了营盘。师屏画带着两拨人回头,焦急地找寻着魏承枫的身影。原本她说溃败只是为了蒙蔽赵勉,但是这个点中军帐里因了救火一片混乱,从北边退下来的士兵当真越来越多。赵勉急得冒泡,想打听赵长姁的消息,师屏画见势不好,突然大叫起来:“不好!前头打过来了,快跑!快跑!——跟我走!”她一把拽过赵勉,将他塞进一间营房。赵勉掰着门不肯进去:“你干什么!”“你没听到吗!这次你姑父来了!你跟你姑姑那点事天下谁人不知,还不赶紧躲起来,不怕他要你的命吗!夺妻之恨仇深似海,纵然是阿姐也没法子帮你开脱!”她把门狠狠压在赵勉的手指头上,在粗噶的尖叫声中关门落锁,任他在里头拍打,肃然吩咐赵勉的侍卫:“此地兵荒马乱,千万不要把门打开,殿下的安全是第一位的!否则大长公主回来,必定让你们人头落地!”赵勉大声疾呼:“骗子!你骗我!”“阿姐这是为你好,阿姐这就去找姑母,你在这乖乖待着!一会儿姑母回来看她不收拾你!”说罢还当真挑了个伶俐的侍卫,“你快去前线,把晋王驾到的消息告知姑母,让姑母快回来看着他!他谁的话都不听!”师屏画这番刚柔并济,做足了长姐如母的架势,晋王的侍卫竟然没有一个起疑。这也不能怪他们,晋王闹脾气没事,他们这些手下人可有好果子吃。现下既然有英慧长公主这样明事理的“长辈”管教,他们奉命行事,何乐不为?师屏画眼见赵宿的侍卫端立两边,尽职尽责地把赵宿看守了起来,转身一一扫过几个娘子,众人都是失去耳朵和鼻子的惨相,白纱布上渗出鲜血,还遭烟熏火燎,好不狼狈。除了昨天被杀了的王小娘子,其他人历经九死一生全都活了下来。要是齐酌月在的话,她再也不用在深夜里自责了。想到这里,她的神情有些温柔,又有些悲伤:“好了,你们也赶紧走吧,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最胆小的蒋小娘子问:“那您呢,殿下。”师屏画温柔道:“我还有事要做。”她当然可以走,可以跟着她们一起去汴京,但同样的,这条路上赵长姁也畅通无阻。她要拦下她。她的力量也许很弱小,但蜉蝣可以撼动大树吗?可以的。她已经无数次用她的双手证明了,蝴蝶的翅膀,可以刮起海啸。她想报仇。想给遭受酷刑的甘夫人报仇。想给沉塘的齐酌月报仇。想给失去耳朵鼻子的姑娘们报仇。她不能什么都不做就这样离开,她要截断赵长姁全身而退的生路!,!众人传递着眼神,随后有人站了出来:“带上我。”“对,我们是一起来的,走也要一起走。”“我不是汴京人,我就算逃到汴京又有什么用?倒还不如跟着殿下。”师屏画看着眼前粗壮淳朴的农妇们,忍不住又哭又笑。她无数次问苍天她到底为什么要经历这一切,也许她们,就是最好的答案。“好!随我来。”师屏画差人去叫魏承枫,把赵勉的侍卫处理掉,手上也没闲着,指挥众人紧锣密鼓地捧来干草、木柴,搬动沉重的鹿寨,倒上滚油。布置好倒马蹄形的工事,她们又牵起了数道绊马索,然后静悄悄地匍匐,等待。火势越烧越大,马蹄声像是滚雷一样,那是战线在溃败。所有人眼睛里都流露出恐惧,师屏画也是。她努力俯低身体,颤抖的手握着松弛的绊马索。当赵长姁带着精锐从浓烟里飞驰而出时,师屏画大声吼叫着:“拉!”农妇们结实的胳膊齐齐使力,粗麻绳骤然绷紧,神骏吃痛长嘶,前蹄猛地人立。不可一世的女将军滚落在地,用利落的姿势卸去了冲击的劲道,落地时衣摆扫过火星,竟无半分狼狈。她对上了满脸黑灰的师屏画:“竟然是你?!”少女将火折子丢进倒了油的干草上。刹那间火光冲天,赵长姁从地上爬起来,举起了手中的长枪:“来人,杀了她。”班直正要动手,却被一箭穿心。是魏承枫!夜不收和御前班直在火光里拼杀,纠缠的身影像是一幕幕残酷的皮影,而长公主面对的,是一群手持农具的农妇,还有一个格格不入的公主。赵长姁冷笑一声:“我倒是小瞧你们了。”少女警惕地与她保持距离:“姑母看不起所有人,我不入您的眼,也无可厚非。”赵长姁拖着长枪便要冲出去,可是几个女人抄着绊马索逼近,再次将她扳倒在地。赵长姁简直不可思议,这群妇人衣衫褴褛,丢了耳朵鼻子,干涸的血迹糊在脸上就像肮脏的油彩,简直就是一群蝼蚁:“就凭你们也敢拦我?滚开!”“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师屏画像是一个硝烟里的鬼影,在远处缓缓踱步。“你既精心布置陷阱,来了,缘何不好好陪我玩玩?”“我又不像姑母,弓马娴熟,能领兵打仗,我打小就没学过这些,我不和姑母比。不过,倒是有人,可以为我代劳。”话音刚落,魏承枫从浓烟中腾空而起,身如离弦之箭,长剑自上而下,直劈她天灵盖!她手腕轻翻,长枪横挡胸前,“当”的一声,退后半步:“赵珏!你就这么帮着外人来对付我?!”“姑母是个能耐人,只要给姑母稍稍松上一口气,姑母势必能集结人马东山再起,我不想给姑母这个机会。所以我想请姑母慢下脚步,等等魏侯的追兵,不要让他们追你追得太辛苦。”赵长姁从这个表面乖顺的侄女身上得到了一次又一次的背叛,与其说她痛恨她的狡猾,倒不如说她痛恨她的懦弱:“我跟你身上流着同样的血,今天的我就是明日的你,你却要绊住我,挡在我半步登天的前程上。你以为你帮着其他男人对付我,会有什么好果子吃吗?!你从此以后就只能嫁作他人妇,被人困在一方别院里,你这是作茧自缚!”说话的工夫,赵长姁枪尖如灵蛇吐信,反复点向魏承枫伤重的左臂,顷刻间打落了魏承枫的剑。后者反手解下腰间弓弦,精准套住她的脖颈,双手攥紧弦头,拼尽全力狠狠收紧!“哪怕投靠你我能继承泼天的富贵,背叛你我下一瞬就会死无全尸,我也不要和你一样权欲熏心,肆无忌惮残害他人!”赵长姁受制于人,还听着魔音贯脑,不由得大笑:“……残害他人?!哈哈哈哈哈哈哈,为什么不可以?你以为他们没残害过我吗?!”她也曾跟眼前的少女一样,笃信着她的家人,为他们征战沙场,立下赫赫战功。但所有兄弟都得到了皇位的奖赏,唯独她只得到了一纸婚约,要求她与曾经的敌人联姻。在战场上,他不是她的对手;于是他求娶了她,当起了她的主人。脖子上的缴绳越缠越紧,赵长姁仿佛回到了那个四面楚歌的南汉朝廷,大宋的每一寸荣光都化作风刀霜剑报应在了她的身上。战场上战无不胜的女将军被折磨得体无完肤,无数次她放弃尊严写信祈求她的兄弟来解救她,得到的只是要她恭顺识大体的劝诫。他们说,大宋与南汉的联姻事关朝廷,这是她作为公主必须做出的牺牲。只有她恪守女德,才能为天下做出表率。哪怕鲜血淋漓,也得践行不止。“凭什么,就因为我是个女人吗?!”赵长姁猛地踹开了魏承枫,心口仿佛有怒火在燃烧,挑起落在身侧的长枪,枪尖裹挟着半生的愤懑与凌厉劲风,如惊雷般直指魏承枫心口!,!魏承枫仓促间侧身躲闪,赵长姁腕力一拧,长枪顺势拔出,横扫而出,枪风凌厉如刀,步步紧逼,每一招都带着破风之声,尽显骠骑将军当年的赫赫威风!“我打下了胶东四郡!又要日日为那暴徒殴打,才算尽了我公主的义务!那我的兄弟子侄舒舒服服继承大统算是怎么回事?!你说我权欲熏心,哈哈哈……这么多军功不如我的男人封侯拜相,这么多于国无寸功的男人坐上龙椅,我曾几何时拥有过这些?!我这么多年来日日夜夜只能受人摆布为人鱼肉,却从未听人指控过任何一个男人权欲熏心!错的只是我吗?!”少女眼中流露出同情:“……我知道。”“你不知道!”赵长姁啐了一口,“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只会愚蠢地卖笑,根本不知道男人们会怎么对待你!”“任何一个女孩儿都知道你在说什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长了心!也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受苦!”少女怒吼,“你要杀了哪个赵家的男人君临天下我都不在乎!可是赵家的男人们欠了你,旁人却没有,你缘何荼毒百姓竟至于此!”“百姓?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屡屡跟我作对,竟是为了百姓!”赵长姁简直要笑出眼泪,“蠢材,天字第一号大蠢材!你竟然当真相信书里写的大道理!百姓不会知道你,不会记住你,他们更不会感谢你!你以为我没有相信过那些迂腐的陈词滥调吗?!”当初皇兄们起事,九州大地烽烟四起,喜好屠城的刘纪元攻向她的家乡,是年仅十八岁的她招徕青壮,打开坞堡庇佑乡民,避免了生民涂炭遍地饿殍。也是她带着这支队伍开疆拓土,赈济灾民,活人无数。但百姓又是怎么回报她的?……绊马索绊住了她的脚步,她又一次跌倒在地,鲜血弥漫了她的视线:“这就是百姓……这就是百姓!他们不会记得你!他们会忘掉你!”国朝平定以后,她北上和亲。魏巍继承了她的军队,百姓从此就只记得魏侯和魏家军。他们只会在魏侯每一次归来时掷果盈车,夹道欢迎,而对徐国大长公主敬而远之。她的名字被永远地抹去,她的弓马蒙上了灰尘,她在四角方方的后院里一天天老去,而他们在围墙外窃窃私语。他们说她与刘纪元暗通款曲,他们说她杀死丈夫霸占魏侯,她是残忍的女人,不得宠的女人,浪荡的女人,淫乱的女人……他们忘记,他们忘记一切!……忘记意味着背叛。她一把抓住那根粗糙的麻绳,指尖发力,那名拽着麻绳的农妇生生被她拽到身前,又被她狠狠推进了火海。她鬼魅般站起来:“魏家军背叛我,我就屠光他们。百姓背叛我,我就折磨他们。他们如此不记事,我偏要浓墨重彩地活,让他们日日夜夜都忘不掉我为止!”她有枪有马,她高高在上,权位也好,至高无上的位置也好……皇兄们可以,魏侯可以,她凭什么不可以?百姓只会赞美强者,那她就去做强者!少女摇了摇头:“有人记得你。可你杀了她。她是世间唯一一个没有忘掉你的人。”赵长姁有一瞬间的怔忪。那一刻,燃烧的欲望从她眼瞳里退去,她回忆起了什么呢?也许是许多年前,在宜春城外的冰水里,她奋不顾身握住的那双小手。但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了,回忆里的温度被烈火烧灼,又冻结成冰:“连她也背叛了我……她骗我,她该死。”“她没有想骗你,她是真心的,但你已经不是她等的那个人了。”对面的女子流下了痛楚的眼泪,“赵长姁,你把曾经的你自己,淹死在那个冰窟窿里了。”赵长姁无法言明听到那句话时的心颤。可是,她已经走出太远了。魏承枫捡起旁边的短剑再次冲了过来,这一次,赵长姁甚至没有回头。她手腕一转,长枪精准刺穿他的大腿,魏承枫跌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赵长姁踩着焦土,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眼神冰冷而从容,没有半分怜悯。她抬起长枪,抵住他的咽喉:“宁叫我负天下人,不叫天下人负我。”魏承枫索性丢掉了脱掉了自己的兜鍪,散漫躺在了地上,然后笑起来。起先他笑得气喘吁吁、断断续续,然后越来越大声、越来越快意。赵长姁蹙起了眉,紧接着,她听见远处传来的、犹如地龙翻身的战鼓声。她心底里升腾起很不好的预感,她光顾着教育她那愚蠢的侄女,与她多费了诸多口舌,可忘记了魏承枫这个竖子,可不是什么武夫!他远远比他那个天真的妻子更危险!御前班直上前单膝跪地:“启禀殿下!魏侯旗纛往北去了!”“什么?!”“魏侯的中军顶不住我军的攻势,撤了!”赵长姁狠狠看向了地上大笑的魏承枫,一脚踩在他汩汩流血的创口上,果然让他安静了下来:“魏巍叫你来,就是为了拖住我?”,!魏承枫收敛了笑意:“你通敌卖国、葬送十万王师的事,不日便会传遍整个天下,下一次,溃退的人,就不是你了。”赵长姁狠狠踩了下去,师屏画哭叫着跑上来抱住了她的腿。她嫌恶地踹开她:“把人看好了!我就不信,他儿子和儿媳在我手上,他能跑到哪里去!”赵长姁带着班直,像一把银白的利刃,踏马越过战场。周围依旧是操切的喊杀声,但是鏖战一个多时辰,她已经听见了其中的疲惫与动摇。战线在松动,每时每刻都有黑色的棋子掉头溃逃。到处都是尸体,鲜血,与烈火。而她春风得意马蹄疾。魏巍输了,这是理所当然的。魏家军只有五万精锐,禁军有二十万。她就在汴水之畔,坐镇这天下富庶之都,施施然等着他一头撞进来。这样的结果她并不意外。都是经年的宿将,如果是她,也会选择及时撤退保留有生力量。只可惜,她不准备让他活。赵长姁大纛前压:“跟上!”“殿下,千金之子不坐垂堂,某愿为殿下追击,取魏贼项上人头!”“他是我的!”赵长姁放声长啸,一鞭子打马,亲领大军压上。她不怕箭矢,不怕刀光,也不怕陷阱。刀弓就在她手上,她掠过的仿佛不是战场,而是时光。当骠骑将军赵长姁挥舞起她的长枪时,年轻与活力又回到了她腐烂在温柔乡的身体里。她那么自由,那么轻盈,像一只鸽子,又或者虎、豹。没有长裙,没有宫规,没有凝视的目光,她只是向前、再向前!一切不完满的遗憾随着冲锋被修复,一切痛苦消弭在时间的倒流中,仿佛从不曾发生。二十岁的赵长姁,要去见她的情郎。魏家军试图阻挡她,但是这些阻击都在她坚不可摧的意志下土崩瓦解,她甚至懒得杀人,她只想要一样东西,而魏巍在江边的点将台上等她。他太了解她了,一同等着她的,还有那面魏家军的黑色旗纛。浓烟里的拼杀已然到了尾声,魏家军在有序地后退。赵长姁也勒停了骏马,眯起眼睛眺望着高处独自一人的魏巍。“想用你的一条命,来换魏家军的活?”魏侯平淡地点点头:“我知道你想要这面旗帜,那你就过来取吧。”“不该自己双手捧着交给我吗?”魏巍摇摇头:“自己抢回来的帅旗,才算赢。”白日从乌云背后钻出来,魏巍背着光,赵长姁看不见他的脸,所以她心目中,还是那个年轻的情郎在说话。她的眼睛突然变得有些湿润。瞧,这么多年,这么多人,也只有魏巍一个,能猜中她的心事。赵长姁没有下马,就这么勒着马缰,握着长枪,缓缓踱上了点将台。这回她终于看清了,魏巍老了,他的青春都已经埋葬在边疆里。“殿下。”他垂着眼,看她的眼神里有诸多怜悯。“跪下。”魏巍没有跪,这让赵长姁回忆起一些不高兴的往事:“你还在为那个女人怨我。”“那个女人是我的妻子。”“我也本可以是你的妻子。”“殿下恨我。”魏巍无奈地拍了拍手边的旗杆,“殿下对我如此执着,说到底不过是因为,当初是我魏某人继承了这支属于殿下的军队。殿下吃了亏,就要找补。得不到,就要毁掉。不论是我,还是魏家军,都是一样的。”“所以,我今日只求殿下自己抢回去,然后……善待它。”“好,好,好!”赵长姁感慨三声。他们曾经一同并肩作战,又互相憎恨地度过了半生,今日他们要用真正的力量了结彼此之间的血仇。点将台上亮起枪影剑光,两道身影在帅旗之下轻旋交错。她曾跟魏巍在山间田野切磋,看他从青涩的农夫长成沉稳的将帅。她也曾嫉妒地将虎符交给他,转身走向南汉的冬天。是他结束了暗无天日的折磨,一把火烧掉了那个恐怖的宫殿。他出现在她人生的每一个转折点,她以为那是命运。回到汴京的某一天,皇兄看穿她的心事,把她和魏巍叫来比剑。在那株桃花树下,她故意输给了他。皇兄拉着她的手,跟魏巍的握在一起:“那就将长姁许配给你。”那是她最后悔的决定。她在往后的每一个梦里都千万次回到那一天,想着她不输会是怎样。她没有嫁为人妇,没有惹人厌弃,没有交出权柄,没有叫人忘记……到今天会是怎样。赵长姁终于把她几十年的后悔熬成了尖锐的枪尖,刺向了记忆中的那张脸!先是枪尖刺入血肉的感觉。紧随而来的是纯白的晃芒,灼得她眼前雪亮一片,而近在咫尺的魏巍安详地闭上了眼睛,一寸寸崩裂在眼前。“轰隆——”十万斤火药爆炸的时候,点将台上没有声音,只是两道错身而过的残影。,!……魏承枫和师屏画坐着同一匹马挤过人群的时候,赵长姁天鹅般优雅的脖颈折断了。她倒在地上,衣袂焦黑,大片大片的血从她的喉咙里涌出。轻舟已过万重山,桃花谢了,魏巍走了,大哥也走了。原来只有她还留在原地,一遍遍兜着圈寻找着,她年少时失去的东西。野心随着鲜血迅速流逝,至高无上的荣耀与威名也化为虚无。那个讨人厌的侄女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来,静静地看着她。赵长姁恨她,但她在哭,她哭得很伤心,好像她懂得她的痛一样。赵长姁以为她会嘲讽几句,但她没有,她只是一味地哭,看起来就跟初见时一样懦弱无能。魏承枫站在一边,空茫地望着她濒死的躯体。兜兜转转,给自己送终的还是他,真是逃不过去的命,可恶,可恨。她张嘴笑了起来,对他们施以最恶毒的毒咒:“你们以为……杀了我就大仇得报了吗?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们晋难,是我兄长的授意,但你们扶持了赵宿,兄长一定会杀了你们……”魏承枫牵起了马:“我只是来杀你的。”师屏画捡起地上散落的长枪,塞进了她的手心里:“去吧,骠骑将军。”赵长姁随着那四个字坠入了永恒的时光里。那里有她纵马如风的岁月,有看不见尽头的平原山野。江山多娇,一望无际。:()毒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