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余波渐渐上升,汇聚成巨大的乌云,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头顶。战场上再也没有声嘶力竭的喊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恐惧的寂静。师屏画和魏承枫都很清楚,在这个年代,这个规模的炸药对普通人意味着什么,这不是人力可以企及,恐怕是神迹、是天罚,是苍天对于赵长姁的惩戒。虽然战场上还在残忍地厮杀,但结局早已注定。当长公主的旗纛倒下,禁军的溃败与投降只是时间问题。火光褪成零星的余烬,魏承枫丢下断气的赵长姁,像被魇住了一般,走向被炸出坑来的断壁残垣,弯腰在一块块碎石中仔细翻检。萧瑟的硝烟中,他也只不过是一道渺小而孤独的背影,更何况他的手指在轻微地发抖。师屏画跳进了那片断石嶙峋的焦土,陪他一起。魏承枫最终也没在废墟里找到父亲的尸身,十万斤火药,只够从泥地里找到一面残破的帅旗。从来冷清端肃的男人,捧着这面早已陌生的旗纛,流露出不解与迷惘:“他只告诉我,他要用自己诱敌深入……”他们远道而来,兵马疲敝,面对倍超于己、兵甲精良的禁军,所能做的便是蓄势,以及奇袭。掌握赵长姁的心理,他独自撤退诱她深入,然后歼灭……这是原先就商议好的。一切都是按计划进行,只不过最后歼灭的方式,从左右翼合围,变成了十万斤火药。更果断、更少伤亡。他甚至没有在点将台下找到尸首,儿郎们都被遣退了,父亲真的只是一个人等在这里,准备好与她同归于尽。军前会议的一幕幕划过脑海,魏承枫仔细回想,当时他的眼神似乎就隐含深意,他当时就做好了这个决定吗?为什么?其实从主帅的角度,魏承枫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在斜口谷,定下的也是这个计谋,他希冀这可以奏效,这样他可以歼灭辽军主力,继续北上,越过崎岖的太行,最终抵达汉人的燕云。可是赵长姁最终破了他的计。胜之不武也是胜。所以十五年后,他要用同样的计谋赢回来。儒雅如魏侯,也有武将不服输的心性。可是,魏承枫能明白,却不意味着他能理解。修长的手指紧紧攥着那面千疮百孔的帅旗,手背上青筋毕露,他已经丢下过他一次了,他还要丢下他第二次吗?!他还算是父亲吗?!魏承枫仿佛回到了年幼时候,一个人立在西苑的中庭里,看着父亲巍峨的背影牵马远去。可是这次他终究不是一个人了,一只素白的手握了上来,把那些躁动不安的怨恨、猜忌一一抚平。“父亲毕竟是她名义上的夫君,她是谋逆,你的位置很尴尬。”“更何况,他确实没有朝廷的命令就引兵南下,进攻汴京……”“他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一边是所剩无几的日子,一边是保全你……只要他不在了,这份泼天的功劳,便能送你上青云。”魏承枫清醒过来,愣愣地望着她,然后转了过去,凝视着这片焦土。良久,他的颊边落下一串泪珠。“好啦……”师屏画拿出手帕擦擦他的眼泪,“爹爹终于大仇得报,亲手了结仇了人,可以高高兴兴去见阿娘,阿娘会在那边接他的。”魏承枫还是有点伤心:“……他们都走了。”师屏画抱住了他。她的分量也许不够,但她希望此刻的魏承枫不那么孤单。好在她这个不那么好的妻子,已经足以给魏承枫很多很多安慰,从他回报的力道上,师屏画感觉到了受倚重的分量。他们在战场中央拥抱,她一遍遍告诉他结束了、都结束了。随着她的话语,越来越多的争斗停止,喊杀声消失……有班直自不远处跑来,甲片的撞击声在空地上显得格外响亮。师屏画不好意思地松开手,给魏承枫擦擦眼泪,后者情绪还是很低落,但看起来好多了。“报!晋王自戕了!”“什么?!”“方才晋王骑马赶来,说要拜见长公主,我等拦不住他,被他闯了进来……他瞧见长公主的尸身,便扑上去嚎啕大哭,我等一靠近便遭了他喝斥,只能由着他去。起先我们以为是姑侄情深,哭丧也不碍事,可过了一刻钟,晋王还没起来,我等才觉着不对,走近一看才发现……晋王拿服毒自尽了,早已没了气息。”师屏画闭上了眼睛。她起先还担心过赵勉会因为赵长姁的死暴起,但是没有,这个她唯一血缘相连的弟弟,生在皇家却是个彻彻底底的草食动物。他知道谁杀了他最重要的人,然而他孱弱到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把脸埋在了赵长姁渐渐失温的怀里,然后了结了自己的性命。他们这些赵家人,看似光鲜亮丽,但为了这虚无缥缈的权力,又要舍掉多少肉身献祭。“今天还有谁过世了,一并传过来吧。”魏承枫疲惫地坐下,“我受得住。”,!“死讯暂时是没有了。”班直老实道,“但是宫里来了消息,叫英慧长公主入宫觐见。”魏承枫立马受不住了:“什么?!”林立雪也带着一行人匆匆赶了过来,他先是对师屏画躬身行礼:“赵小娘子。”魏承枫赶忙扶起他:“林相,拙荆担当不起。”林立雪虽然嘴上不喊英慧长公主,却一改常态对师屏画行礼说她姓赵,言下之意简直让人心惊胆战。师屏画也讪笑道:“林大人,我是什么人您还不晓得吗?要不是你,姚家将我告上公堂的时候我早死了,我受不起林大人这么大礼。”林立雪感慨:“我也不曾想到我当年一个小小的发心,救下的竟是个天潢贵胄——这位是宫里的王内侍,奉了官家之命过来传旨的。”“官家特意吩咐了,不必多礼。”按照规矩,接旨还要陈设香案,跪下听旨,这此处是战场,对象又太过特殊,王内侍卖了个人情,言笑晏晏指着汴京的方向:“听说赵小娘子班师回朝,官家等不及便要见见您,命我们特意设了仪仗,在安素门等候接驾。娘子快快随我去吧。”师屏画心里咯噔一下,官家这么快要见自己?他当初可是二话不说把齐妃给逼死了,他还能在乎她个便宜女儿?!师屏画默默地把头顶歪斜的凤冠摘了下来:“林大人,王内侍,大长公主给我册封,是对付秦王殿下的计谋。这样八字没一撇的事情,还是等彻底查清了,再决定我是去宫中请罪还是如何,你们说是吗?”“娘子所言,确有道理。不过官家既然宣您进宫,一定是想亲自过问您的身世。娘子是不是金枝玉叶,不也要垂听官家纶音才能知晓吗,娘子还是不要让官家久等为好。”王内侍说罢,又笑着补上一句,“年纪大了思女心切,您要体谅官家。”王内侍殷殷切切,一旁的林立雪更是翘首以盼。师屏画没法了,索性身边的男人挡在她面前半步,震了震衣袖:“林大人,您也知道,拙荆是个粗人,单独面见官家,怕是失了礼数。不如我陪她一道进宫,这样,也能提点她奏对失仪之处。”王内侍笑道:“仗都没打完呢!你们可得收拾好了城外的战事,才能回宫领赏。”“实不相瞒,我有事奏。”魏承枫拱手道,“方才刚得到消息,晋王……驾薨了。”王内侍的笑容瞬间凝固。“是自戕,与长公主有关。事关重大,我正打算进宫面奏。或者王内侍代为上奏?”王内侍忙不迭招呼:“事涉军情,魏大理还是亲自走一趟吧!”师屏画微微松了口气,还是老魏有手段。这王内侍代表官家而来,话里话外分明想她独自一人进宫,但是老魏反手端出赵勉之死,这王内侍只要不让他去,就要当这个报丧之人……告诉皇帝他儿子死了。这谁乐意干啊。老魏真是豁出去了。她心里七上八下、惴惴不安,男人包住她冰凉的小手,让她稍安勿躁。他跟林立雪交割了一下军务,随即骑着马,亲自伴着她的马车,向汴京方向赶去。汴京城跟他们离开的时候一样,遍地都是火与血。当初得势人,如今断头鬼,新一轮的杀伐正在上演。师屏画看着长公主府大门洞开,奴婢小厮跪了一地就恍如隔世,曾几何时齐家也是如此啊……青罗小轿经由宣德门进了前朝,宫中的清洗似乎已经结束,空气中飘浮着沉重的铁锈味,暗沉的天色下,一队队禁军巡逻。两人最后在集英殿下轿。师屏画一进殿里,就除掉了风尘仆仆又满身血污的衣物,仔细地送入温泉汤梳洗,然后穿上了做工精美的淡色襦裙,盘上端庄秀美的发髻。洗漱完毕,尚宫交给她面圣的礼仪,然后将她前呼后拥地送到了垂拱殿。魏承枫早已换了身绯色圆领袍等在那里了,但是当他想陪她一起进殿时,却被王内侍喝止。“晋王的事官家已知晓,魏大理先去偏殿暂候,等官家召见完赵小娘子再进殿奏对。”魏承枫还想再争辩,师屏画按住了他。官家这是明摆着要单独见她,再反抗,防人之心就太明显了。对面可是皇帝。她给了魏承枫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一头扎进金碧辉煌的殿里。几个月不见,官家依旧相当肥硕,但是他的精神却萎靡许多,罩着朱丹色的长袍坐在龙椅上,忧郁地沉默着。师屏画在香炉袅袅中按照尚宫的教导行了礼,官家点点头,把她传唤到近前:“抬起你的脸。”周围寂然无人,男人的话带着庄严的肃穆,无声的权力弥漫在空气中,师屏画下意识按照他的话做。男人仔细端详了她的五官,没有说话。这是她这辈子最难熬的一刻钟,身上渗出许多热汗,不知道他会怎么处置自己。至高无上的男人看够了,问:“听说是你姑母把你找来的?”师屏画斟词酌句:“小女子确然是被大长公主从北疆请来的。”,!“说说,她怎么样了?”师屏画怎么也想不到报丧的活儿要自己来干,硬着头皮道:“大长公主不敌秦王,阵前溃败……已然薨逝在乱军之中了。”“听说她死的时候,你在她身边?”师屏画手心里捏着一把冷汗:“……是。”“她……怎么死的?”官家既已知道赵勉的死讯,应该已经掌握了城外的战报,但引而不发,故意问她、试探她,她绝不该自作主张装傻充愣,最好实话实说。“长公主是女中豪杰,统御兵马不输男子。然而她性情酷烈,阵前侮辱秦王不成,又被翻出了十年前峡谷口里通外国,心里憋着一股气。因而魏侯佯装撤退,她轻易便孤军深入,只为了与魏侯比试高下,单骑追上点将台,最后被埋伏的炸药所戮。”“我这个妹妹,确实是这个性子,你很像她。”师屏画赶紧磕头认罪:“小女子不敢。”“阿勉也去了?”“晋王……晋王殿下听闻长公主死讯,当场服毒自杀,跟随长公主而去了。”师屏画趴伏在冰冷的金砖上,不敢抬头。官家既然有耳目在军中,知道长公主死时她在身侧,那必然也知道她在其中出力不小。换句话说,她杀死了这个男人的妹妹和儿子。功过和生死,都只在他转念之间。官家沉默良久:“他从小就是个软弱的孩子。”这里头有唏嘘,有叹惋,还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视和愤怒。师屏画心惊的同时松了口气。如果官家疼爱赵勉,她早已人头落地。幸而他只把他当作一个年轻的威胁者,一个经由长公主挑唆的敌人,远多于自己的子嗣。官家又顾自想了会儿心事,回过神来发现她还跪着,挥了挥手:“你下去吧,这几日就在宫中好好住着。过几日待阿宿和魏侯凯旋,朕宴请文武百官,到时候再给你补一遍敕封仪典。原先在军营里太过草率,这事得按规矩办——英慧这个名号倒取得好,不用改。”师屏画怕的就是这个:“官家明鉴,虽然长公主敕封我为公主,但小女子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究竟如何……小女子只记得是在一户富商人家长大的,天潢贵胄,岂敢擅领?”“你与你母亲长得很像。”男人一句话就把她噎了回去。师屏画发现在九武至尊面前,自己没有任何辩解的权利,就这样被内侍带出了大殿。内侍有把年纪了,头发花白,正是接她进宫的那位,手持拂尘朝她弯腰作揖:“恭喜殿下,贺喜殿下。官家心里是把殿下认作女儿的。”就是这样才严重呢,如果她是英慧长公主,赵宿是什么?苍青色的宫宇里飘浮的铁锈味,让她坐立不安。:()毒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