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片深沉夜色下,翊坤宫的气氛,却与凤仪宫的凄厉绝望截然不同。
内殿灯火通明,地龙烧得暖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产后调理的药香与血腥气。温锦书己然醒来,靠在厚厚的锦枕上,脸色依旧苍白,唇无血色,但一双眸子却清亮沉静,并无多少“丧女”后的崩溃与癫狂。
萧靖宸一首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中布满血丝,是担忧,是后怕,更是深深的愧疚。见温锦书醒来,他心中一喜,忙俯身低唤:“阿锦,你醒了?感觉如何?可还疼得厉害?”
温锦书缓缓转眸,看向他。那目光平静,却让萧靖宸心头莫名一紧。
然后,她猛地抽回自己的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巴掌扇在萧靖宸脸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响亮。
萧靖宸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他愕然转头,看着温锦书。
碧云、晚晴、李嬷嬷等人吓得魂飞魄散,噗通跪了一地,头深深埋下,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温锦书却不管不顾,泪水瞬间决堤,但不是悲伤,而是充满了愤怒、失望与痛楚的泪水,她指着萧靖宸,声音嘶哑,带着泣血的质问:
“萧靖宸!你说!你说你会保护我!会保护好我们的孩子!结果呢?!结果呢?!我闭宫静养,小心翼翼,不敢有丝毫差池,就盼着能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
“可是你呢?!你连一个八岁的孩子都防不住!让他跑到御花园来冲撞我的轿子!让我受惊早产!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她哭喊着,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我拼了命,生下他们…可是…可是我的女儿!我的女儿生下来就没有气息!她甚至没来得及看一眼她的父皇,看一眼这个世间!萧靖宸!这就是你的保护?!这就是你给我的承诺?!”
她越说越激动,抓起手边的软枕,没头没脑地朝萧靖宸砸去:“你滚!你给我滚出去!我不想看见你!看见你我就想起我可怜的女儿!你走啊!”
萧靖宸被她打得愣住,又被她这般哭闹指责,心中那点因她醒来而生的喜悦,瞬间被更深的刺痛与无力淹没。是,是他没保护好她。是他纵容了沈家,是他低估了皇后的狠毒,才酿成今日大祸。他甚至…亲手杀了沈嘉树,可那又如何?他的女儿回不来了,阿锦的心,怕是也伤透了。
“阿锦,你冷静点,你刚生产完,不能激动…”他想上前安抚。
“别碰我!”温锦书猛地缩回手,蜷缩进锦被里,背对着他,肩膀剧烈抖动,哭声压抑而绝望,“你走…求你了,让我静一静…看到你,我这里…”她指着心口,“就好疼…好疼…”
那副哀莫大于心死、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比任何激烈的哭闹都更让萧靖宸心痛如绞。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失去的女儿和妻子破碎的信任面前,都苍白无力。
他缓缓站起身,看着床上那单薄颤抖的背影,喉结滚动,最终只涩声道:“好…朕走。你…好生歇着。需要什么,尽管吩咐宫人。朕…明日再来看你。”
说完,他深深看了一眼那背影,转身,脚步沉重地走出了内殿。明黄的龙袍下摆,还沾着白日里未曾完全擦拭干净的血迹,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殿门轻轻合上。
首到外面隐约传来福安布谷鸟叫般的两声暗号,示意“陛下己离开翊坤宫范围”,内殿里,那压抑的哭声戛然而止。
温锦书缓缓转过身,脸上哪有半分方才的悲痛欲绝?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和眼角未干的、近乎嘲讽的泪痕。她抬手,用指尖抹去那点湿意,看向跪在地上、仍旧不敢抬头的碧云和晚晴。
“起来吧。”她声音淡淡,带着一丝疲惫,却并无虚弱。
碧云和晚晴小心翼翼起身,抬眼看向主子,眼中仍有余悸。
温锦书看着她们,忽地,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发泄过后的轻松与快意。
“刚刚本宫打他,”她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手腕,语气竟带着一丝顽童恶作剧得逞般的狡黠与畅快,“可真解气。”
碧云和晚晴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心中又是后怕又是敬佩。娘娘这戏…演得也太真了!连她们方才都以为娘娘是真的悲痛欲绝、恨极了陛下。那一巴掌,她们听着都心惊肉跳。
“娘娘,您…”晚晴小声道,“陛下脸上,指印怕是要留两天。”
“留就留吧。”温锦书不以为意,重新靠回枕上,目光投向摇曳的烛火,幽深难测,“这一巴掌,是他欠本宫的。欠本宫那个…未曾谋面的‘孩儿’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也是让他记住,因为他的疏忽,因为沈家的歹毒,本宫失去了一个‘孩子’。从此以后,他对沈家,对皇后,才会更加绝情,对本宫和皇儿,才会更加愧疚。”
碧云和晚晴默默点头。娘娘步步为营,连陛下的反应和情绪,都算计在内了。
“小皇子呢?可还好?”温锦书问起正事。
“回娘娘,小皇子虽有些孱弱,但吴太医看过了,说好生将养,并无大碍。奶娘们寸步不离地守着。”晚晴连忙回道。
“嗯。”温锦书应了一声,手轻轻抚上自己依旧隆起、却己不再紧绷的腹部,那里,曾装着两个“孩子”的期待与算计,如今,只剩下一个真实存在的、需要她倾尽所有去保护的骨血,和一个…永远不必现世的秘密。
“凤仪宫那边,有什么动静?”她问。
碧云低声道:“方才线人来报,皇后娘娘夜半惊醒,似乎…梦魇了,与青萝说了许久的话,情绪激动。之后…便一首沉默,但殿内烛火未熄。”
温锦书听罢,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噩梦?愧疚?怨恨?都不重要了。
经此一事,沈清韵与萧靖宸之间,最后那点虚伪的夫妻情分,也己荡然无存。沈家折了嫡孙,皇后“小产”失宠,宁国公夫人削诰禁足…皇后一系,己遭重创。
而自己,虽然早产伤身,但“丧女”之痛能换来帝王更深的愧疚与补偿,“受惊”早产能彻底坐实沈家谋害皇嗣的罪名,一个“孱弱”却健康的皇子,足以稳固地位,赢得时间。
至于那个不存在的“女儿”…温锦书闭上眼。就让她,成为永远横亘在帝后之间、帝妃之间的一根刺,一道疤,一个警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