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萧昭衍的满月宴,设在临华殿。虽因熙贵妃“痛失”小公主、凤体未愈,陛下有意从简,但皇家添丁,尤其是贵妃所出的皇子,终究是大事。殿内布置得喜庆而不失庄重,宫灯高悬,红绸点缀,御膳房精心准备了寓意吉祥的宴席。宗亲、重臣、诰命夫人济济一堂,表面一派和乐。
温锦书穿着一身较为宽松的藕荷色织金凤尾裙,外罩月白纱衣,发髻简单,只簪了几朵小巧的珠花和一支碧玉簪,脂粉薄施,却难掩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恰到好处的憔悴与哀色。她抱着裹在明黄襁褓中、依旧有些瘦小的二皇子,坐在仅次于御座的位子上,神色沉静,偶尔低头看看怀中的孩子,目光温柔,却总带着一丝难以化开的郁色。
皇帝萧靖宸坐在她身侧,目光却时常流连在她身上。他己有一个月未曾与她好好说上一句话。每次去翊坤宫,不是被宫人以“娘娘歇下了”、“娘娘精神不济”为由婉拒,便是只能隔着帘幔,听到她冷淡而疏离的回应。今日满月宴,想借此机会缓和,可每当他想开口,触及她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隔着一层冰的眸子,所有的话便堵在了喉咙里。
宴至中途,气氛渐热。丞相府的家眷也来贺喜。温砚书带着妻子柳氏和五岁的长子温景行上前行礼。小景行穿着宝蓝色的小锦袍,虎头虎脑,一双眼睛乌溜溜的,十分机灵可爱。他规规矩矩地给皇帝、贵妃磕了头,说了吉祥话,得到皇帝赏赐的如意金锁后,便有些待不住,小眼睛一个劲儿地往温锦书怀里的襁褓瞟。
温锦书见到娘家侄儿,脸上才露出一丝真切些的、属于“姑姑”的柔和笑意,对他招招手:“景行,到姑姑这儿来。”
温景行立刻像只欢快的小雀儿,噔噔噔跑到温锦书座前,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撒娇:“姑姑!我想看看弟弟!弟弟好看吗?”
孩童纯真的话语,冲淡了些许殿内凝滞的气氛。温锦书眼中笑意加深,示意身旁的奶嬷嬷将二皇子小心地抱过来些,让温景行能看到。
温景行踮着脚,仔细看着襁褓中那张小小的、红扑扑的脸蛋,小皇子似乎睡着了,小嘴微微嘟着。他看得眼睛发亮,开心地拍手:“弟弟真可爱!比娘亲给我看的布老虎还可爱!”
童言稚语,惹得附近几位宗亲女眷都掩嘴轻笑。连一首神色紧绷的萧靖宸,脸上也露出些许笑意。
温锦书伸手,轻轻摸了摸侄儿毛茸茸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景行也很可爱。景行现在是大孩子了,是哥哥了,以后要替姑姑保护好弟弟,好不好?”
“嗯嗯!”温景行用力点头,小脸上一派认真,挺起小胸膛,“姑姑放心!我是哥哥,我会保护弟弟的!谁敢欺负弟弟,我就…我就告诉爹爹和祖父!”
“好孩子。”温锦书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似是触动了什么心绪,连忙垂下眼睫,将侄儿搂了搂,又轻轻放开,对奶嬷嬷道,“带小公子去旁边用些点心,仔细别噎着。”
看着侄儿被领走,温锦书脸上的柔和笑意渐渐淡去,重新恢复了那种沉静的、带着淡淡哀愁的平静。她不再主动说话,只静静坐着,偶尔在萧靖宸借着询问二皇子吃奶、睡觉等琐事试图搭话时,简短地、客气地回应一两个字。
“昭衍今日睡得可安稳?”
“尚可。”
“朕瞧着脸色比前几日红润些了。”
“嗯,谢陛下关心。”
“吴太医开的调理方子,可还对症?若是不好,朕让太医院再…”
“不必劳烦,吴太医很好。”
客气,疏离,如同对待一位需要保持礼仪的陌生贵客。萧靖宸心中那点因温景行带来的些许暖意,又迅速冷了下去,升起一股无力的烦闷。他看着温锦书苍白却依旧绝丽的侧脸,看着她眼中那片沉寂的冰湖,想起那日她打在自己脸上的耳光,想起“夭折”的小公主,心中五味杂陈,终究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不再试图多言。
而这一切,都落入了坐在下首文官席中的顾清源眼中。
他自入席以来,他的目光便难以控制地,数次飘向高处那个藕荷色的身影。她看起来清瘦了许多,原本就纤细的身形,在宽大宫装的遮掩下,更显单薄。脸色苍白,眉宇间是掩不住的疲惫与哀戚,即便在满月宴这样的喜日,那笑容也像是浮在冰面上的月光,清冷,易碎。
看到她与侄儿温景行互动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真切温柔,顾清源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而柔软。可随即,看到她面对皇帝时那副客气疏离、仿佛戴着无形面具的模样,他的心又紧紧揪了起来。
她不该是这样的。记忆中的她,或明媚,或沉静,或带着狡黠的算计,但眼神总是鲜活明亮的。如今,那双美丽的眼眸里,仿佛蒙上了一层灰,失去了光彩。是因为“丧女”之痛?是因为对皇帝的失望?还是因为…这深宫之中无尽的争斗与伤害?
顾清源握着酒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他看着她强打精神应对宴席,看着她偶尔流露出的那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与疲惫,胸中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担忧、心疼,甚至是一丝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更深沉的情愫,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他想知道她好不好,想问问她身体可还撑得住,想告诉她…不必如此强撑。可是,众目睽睽之下,他是外臣,她是贵妃,他连多看她一眼,都需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