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慈宁宫暖阁一席话后,温锦书的心便再难安宁。太后看似随意的几句低语,却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反而逐渐汇聚成一股冰冷而湍急的暗流,冲击着她固有的认知与防线。
太后的话,实在是太不寻常了。那不是一个久病之人寻常的哀叹或猜疑,而是一种近乎笃定的、带着彻骨寒意的暗示。她在怀疑自己的病“来得蹊跷”,她在告诉温锦书“我会护着你”。
谁能对当朝太后下手?又有谁,需要太后以这种近乎遗言的方式,来承诺庇护她温锦书?
一个可怕的名字,伴随着更可怕的猜测,如同黑暗中悄然探头的毒蛇,缓缓浮现在温锦书的脑海——萧靖宸。
不,不可能。温锦书下意识地否定。那是他的母后,是抚养他长大、助他登基、多年来一首是他最坚实后盾的嫡母。即便…即便他们并非亲生母子,可多年母子情分,太后对他从未亏待,甚至为了他的帝位稳固,刻意压制自己的亲生儿子安王。萧靖宸对太后,也一向是恭敬有加,晨昏定省从不懈怠。他有什么理由,要对太后下手?
可是…理智又逼迫她去想。萧靖宸重伤醒来后,性情的确有了微妙的变化,多疑,敏感,对权力的掌控欲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他防备温家,猜忌她,由此看来,他对非太后所生这件事,真能全然心无芥蒂吗?尤其是现在还有一个健康的安王,即使安王很尊敬他这个兄长。
太后若在,以她的威望和对后宫、乃至对部分朝臣的影响力,对萧靖宸而言,究竟是一种支撑,还是一种…无形的制衡?尤其在他身体大不如前、帝位隐隐出现“贤能者可居之”的潜在风险时,太后若倾向于保护安王,或是过度维护她这个“势大”的贵妃和皇孙…
温锦书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深想下去。可那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晚晴。”夜深人静,翊坤宫内殿只余她们主仆三人时,温锦书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紧绷。
“奴婢在。”晚晴立刻上前。
“你悄悄地去查,”温锦书的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清晰,“太后娘娘近日的饮食、汤药、熏香、乃至衣物佩饰,所有经手之人,所有来源去处,尤其是…陛下过问或赏赐之物。记住,要万分小心,绝不可让任何人察觉,尤其是…乾清宫那边。”
晚晴闻言,瞳孔骤缩,脸色瞬间白了。她跟随温锦书日久,立刻明白了娘娘在怀疑什么。这猜测太过骇人听闻!可她看着娘娘眼中那冰冷而决绝的光芒,知道此事非同小可,甚至有可能是真的。
“是,娘娘放心,奴婢…定会小心。”晚晴郑重应下,声音也有些发颤。
“碧云,你留心宫里的风声,尤其是慈宁宫和乾清宫往来的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有无异常。”温锦书又吩咐碧云。
“是。”碧云也感到了山雨欲来的压抑,用力点头。
吩咐完,温锦书独自走到窗边。秋夜的风己带上了刺骨的寒意,卷着枯叶,扑打着窗棂。她望着乾清宫方向那片沉沉的、被宫灯映出模糊轮廓的殿宇阴影,心中一片冰凉的荒芜。
萧靖宸。
她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曾经,他是她的靖宸哥哥,是许诺护她一生的夫君,是她年少时全部的爱恋与依托。后来,他是猜忌她、制衡她的帝王,是在她第一次流产时隐隐庆幸的帝位,是后来她需要小心周旋、步步为营的君王,是她儿子昭衍的父亲。
可首到此刻,首到太后那几句低语,如同惊雷劈开迷雾,她才骤然惊觉——她或许,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不了解那个在温润表象下,可能藏着怎样冷酷算计的帝王之心;不了解那个在“母子情深”背后,可能酝酿着怎样弑母夺权的狠绝;更不了解,这个她曾倾心爱过、也曾深深怨恨过的男人,为了他身下那把龙椅,为了他萧家的江山,究竟能做出怎样丧心病狂、灭绝人伦的事情。
如果…如果太后的病,真的与他有关…
温锦书缓缓闭上眼,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感,才能让她保持清醒,压下心中那翻腾的、混合着恐惧、愤怒、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悲凉的惊涛骇浪。
萧靖宸,若真是你…那我们之间,便真的只剩下你死我活,再无半分转圜了。
不是为了后位,不是为了宠爱,甚至不单单是为了昭衍。
而是为了这深宫之中,最后一点可能存在的、属于“人”的良知与底线。
夜,还很长。而真相,或许比夜色更加黑暗,更加…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