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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秋园密语（第1页）

太后的病，来得突兀而蹊跷。前几日还精神矍铄地在慈宁宫听戏赏花，不过一夜之间，便卧床不起，起初只是头痛乏力，请了太医，只说是秋日着了风寒，开了几剂疏散的方子。可药服下去，非但不见好，病情反而一日重过一日，渐渐发展到食欲全无，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偶尔醒来也是精神不济，说不上几句话便又倦极睡去。

太医院几位院判轮番诊脉，脉象沉细无力，似是沉疴痼疾突发，又似邪风久郁入体，众说纷纭，开的方子换了又换，人参、鹿茸等珍贵药材如流水般送入慈宁宫，太后的气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丰腴的脸颊迅速凹陷，原本保养得宜的皮肤失去了光泽，透着一股灰败之气。

太后凤体违和，乃宫闱大事。皇帝萧靖宸每日下朝必至慈宁宫问安，神色凝重，吩咐太医院不惜一切代价救治。后宫妃嫔，按制需轮班前往慈宁宫侍疾。皇后位空，贵妃为首，温锦书自是责无旁贷，去得也最勤。其余如恬容华、清贵仪、江婕妤、秦昭仪等人，亦不敢怠慢，日日衣不解带，殷勤伺候，慈宁宫终日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与一种压抑的不安。

因着太后病重，前朝关于立后的呼声，果然暂歇了下去。国母病危，皇帝纯孝，此时再议立后，于情于理皆不合，那些跃跃欲试的臣子也识趣地闭上了嘴。这倒正中萧靖宸下怀，他本就被此事烦扰，太后的病，无形中为他解了围。

这一日，轮到温锦书侍疾。秋日的阳光透过雕花长窗，在慈宁宫内殿光滑的金砖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太后难得精神好些，靠在床头，看着温锦书小心翼翼地为她调整靠枕，又试了试药碗的温度。

“阿锦，”太后的声音沙哑而微弱，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清醒，她挥手示意其他宫人退下，只留了两个心腹老嬷嬷在远处守着，“扶哀家…到小花园走走。整日躺着，骨头都僵了。”

温锦书有些担忧：“姨母，您身子弱，外头有风…”

“不碍事，就一会儿。晒晒太阳，也许还会好些。”太后的语气坚持。

温锦书只得应下，与两位老嬷嬷一起，仔细为太后穿上厚实的银狐裘披风，戴上暖额，搀扶着她，慢慢挪到慈宁宫后殿连通的一处小巧精致的暖阁花园。这里背风，秋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依然翠绿的松柏和几株晚开的金菊上。

太后在铺了厚厚锦垫的石凳上坐下，微微喘了口气。温锦书跪坐在她脚边的蒲团上，为她轻轻捶腿。

阳光落在太后沟壑渐深的脸上，她闭着眼，似乎很享受这片刻的温暖与宁静。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近在咫尺的温锦书能听清：

“阿锦，哀家这身子…恐怕是好不了了。”

温锦书捶腿的手一顿，心中一酸，抬头急道：“姨母胡说！太医说了，只是秋日邪风，好生将养，定能痊愈的。您别多想，宽心静养才是，昭衍渐渐长大，姨母还要等昭衍长大承欢膝下，看着昭衍娶妻生子。”

太后缓缓睁开眼，那双曾经精明锐利、洞悉世情的眼眸，此刻有些浑浊，却依旧带着看透一切的清明。她没有看温锦书，而是望向远处一株在秋风中微微摇曳的菊，语气平淡，却透着深深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哀家的身子，哀家自己清楚。这些年，一首还算硬朗，偶有小恙，从无大碍。可这次…来得太急，也太怪。”她顿了顿，终于将目光转向温锦书，那目光仿佛带着千钧重量，“阿锦，你说…哀家这病，为何就突然…重到如此地步了呢？哀家恐怕是看不到昭衍长大了。”

温锦书被她看得心头猛地一跳！太后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怀疑什么？她下意识地环顾西周，暖阁花园静谧无人，只有秋风拂过枝叶的沙沙声。

“姨母…”温锦书的声音有些发干，不知该如何接话。太后是在怀疑有人下手？可谁能对太后下手？又为何要对太后下手？

太后看着她眼中瞬间闪过的惊疑与茫然，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眼中凌厉的光芒渐渐褪去，化作一片深沉的、近乎悲悯的柔和。她伸出手，枯瘦却温暖的手，轻轻覆在温锦书的手背上，拍了拍。

“你放心。”太后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微不可闻，却字字清晰地送入温锦书耳中，“哀家…会护着你的。”

说完这句话，她仿佛用尽了力气，重新闭上眼，靠在椅背上，不再言语。阳光照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竟有一种圣洁而凄凉的意味。

温锦书跪在原地，感受着手背上那点迅速流失的温度，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太后的暗示，那句“会护着你”…究竟是什么意思？太后察觉到了什么危险？而这危险，是针对太后自己，还是…针对她温锦书？亦或，两者皆有？

她看着太后紧闭双目、仿佛睡去的侧脸，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这慈宁宫的秋日暖阳，忽然让她觉得，冰冷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