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白驹过隙,自萧靖宸遇刺重伤,转眼两月过去。盛夏的酷热渐渐被初秋的凉意取代,御花园中的梧桐开始零星飘落黄叶。皇帝的伤势,在太医院竭尽全力、无数珍稀药材的堆砌,以及温锦书“无微不至”的照料下,总算有了起色。虽不能像从前那般批阅奏章至深夜、骑射围猎毫无顾忌,但日常起居、处理简单政务己无大碍。
朝堂之上,因着皇帝康复,表面似乎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安王萧靖安交还了监国之权,依旧做回他闲散的亲王。温丞相与顾清源辅佐有功,得了厚赏,却也并未因此更加跋扈,反而愈发谨慎低调。
国不可一日无君,后宫亦不可长久无主。尤其皇帝经此大劫,子嗣不丰,更显中宫嫡嗣的重要性。从前有沈清韵在,即便不得宠,好歹占了名分。如今后位虚悬近半年,且皇帝身体大不如前,立后以固国本、安宫闱的呼声,便在朝堂上悄然响起。
这一日早朝,便有几位御史言官,以及几位素来“忧心国本”的老臣,出列奏请,言词恳切,引经据典,无非是“中宫乃天下母仪,不可久旷”,“陛下春秋正盛,宜早立继后,以安社稷,以定人心”,“皇子年幼,需嫡母教养”云云。话虽未明说,但谁都知道,如今后宫位份最高、育有皇子、圣眷未衰的熙贵妃温氏,是皇后之位最有力的竞争者,甚至可能是唯一的人选。
龙椅上的萧靖宸,面色平静地听着,目光却在下首的温丞相身上停留了片刻。出乎他意料的是,向来在涉及女儿利益时颇为积极的温相,此次竟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仿佛没听到那些立后的谏言。连带着几位素来与温家同气连枝的官员,也保持了沉默。
这反常的安静,让萧靖宸心中那根敏感的弦,不由自主地绷紧了。温家…是不想插手,以示避嫌?还是…另有图谋?以温相的老谋深算,以温锦书的心性,会真的对后位毫无想法?他不信。
是因为他重伤后表现出的猜忌与疏离,让他们暂时收敛了爪牙?还是他们认定后位己是囊中之物,故作姿态,以退为进?
种种猜测在脑中盘旋,让萧靖宸胸口那点因朝堂议论而生的烦闷,更添了几分。他草草结束了关于立后的讨论,只道“朕自有考量”,便将话题引向了别处。
散朝后,萧靖宸心中那股莫名的郁结与探究欲并未消散。他处理了几件紧急政务,待到午后,便摆驾去了翊坤宫,说是与贵妃一同用膳。
午膳是精致的西菜一汤,并几样清爽小点,都是皇帝如今宜用的温补之物。温锦书亲自布菜,将鱼肉仔细剔了刺,汤也吹得温凉适中,才送到萧靖宸面前。席间,她说起二皇子昭衍近日又长了颗牙,咿咿呀呀学语的模样逗趣,又说起御花园的菊花开了几色,气氛倒也温馨。
然而,萧靖宸心中存了事,这温馨便显得有些浮于表面。他用了几口,放下银箸,看着正低头为他盛汤的温锦书,状似不经意地开口:
“阿锦,今日早朝,有几位大臣,又提起了立后之事。”
温锦书盛汤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稳稳地将汤碗放到他面前,抬起眼眸,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一丝关切:“哦?大臣们也是为陛下、为社稷着想。那…陛下是如何回应的?”
她的反应平静,没有惊喜,没有期待,也没有刻意的回避,仿佛只是在讨论一件与她略有相关的寻常朝事。
萧靖宸看着她清澈的眸子,继续道:“朕说自有考量。只是…朕有些意外,今日温相…还有几位与温家亲近的臣工,在此事上,都未发一言。”
他目光紧紧锁着温锦书的脸,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温锦书闻言,脸上那点疑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愕然,随即,那愕然中迅速染上了浓重的委屈、受伤,以及一丝被误解的痛楚。她放下手中的汤匙,那双总是含着柔情或沉静的美丽眼睛,瞬间蒙上了一层水汽,定定地看着萧靖宸,声音微微发颤:
“陛下…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您是觉得…是臣妾暗中与父亲通气,让他不要为您立后之事进言?还是觉得…臣妾对那后位,存了非分之想,却又故作清高,让父亲在朝堂上以退为进,逼您就范?”
她每说一句,眼中的泪水便积聚一分,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只是眼圈迅速泛红。
“陛下,在您心里,臣妾…臣妾便是这般工于心计、内外勾结、觊觎后位之人吗?”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字字清晰,“是,臣妾是温家的女儿,可臣妾更是陛下的妃嫔,是昭衍的母妃!父亲是陛下的臣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他在朝堂上如何行事,自有他的考量,岂是臣妾一个后宫妇人能置喙、能指使的?!”
她猛地站起身,退后两步,仿佛被萧靖宸那隐晦的猜忌伤透了心,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