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的暖阳天,御花园里,几株晚菊还在倔强地开着,金灿灿的,在萧瑟秋景中格外醒目。温锦书抱着八个月大的萧昭衍,慢悠悠地沿着青石小径走着。
碧云和晚晴一左一右跟着,身后还跟着西个宫女,两个乳母,阵仗不小。温锦书如今是后宫位分最高者,又育有皇子,出行仪仗自然不同往日。
“衍儿看,那是菊花。”她轻声细语,指着那丛金黄,“菊花开在秋天,不怕冷,很坚强。”
萧昭衍咿咿呀呀地伸手,似乎想去抓。温锦书笑着握住他的小手:“现在还摸不得,等衍儿长大了,母妃教你认花。”
转过假山,前方便是听雨亭。亭中己有一人负手而立,背对着她们,身形挺拔,着月白锦袍,玉冠束发——正是安王萧靖安。
碧云和晚晴对视一眼,带着宫人停在十步开外,将亭子围起来,既不远得惹人猜疑,也不近得能听见谈话。
温锦书抱着孩子走进亭中。萧靖安闻声转身,目光先落在她怀里的孩子身上,顿了顿,才行礼:“臣弟参见贵妃嫂嫂。”
“安王不必多礼。”温锦书在石凳上坐下,将孩子交给跟上来的乳母,“带二皇子去那边看鱼。”
乳母领命退下。亭中只剩二人。
萧靖安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却追随着乳母怀中的孩子,声音有些哑:“二皇子。。。长得像皇兄。”
“是啊,像他。”温锦书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今日找你来,是有要紧事要说。”
萧靖安收回目光,看向她:“贵妃嫂嫂传信说母后之事。。。可是有了眉目?”
自太后驾崩,他己暗中查了月余。母后身子一向硬朗,怎会一场风寒便要了性命?太医院的说法模棱两可,皇兄又下令尽快发丧,种种迹象,都透着蹊跷。
温锦书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轻轻展开,里面裹着几片干枯的花瓣,颜色暗紫,形状奇特。
“这是‘幽昙’,西域奇花,花瓣晒干磨粉,无色无味,入水即溶。”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每日只需指甲盖那么一点,连服半月,便会心脉衰竭,状似风寒不治。死后验尸,也只会查到心疾旧症。”
萧靖安盯着那花瓣,瞳孔骤然收缩:“这花。。。”
“从乾清宫小厨房的废料堆里找到的。”温锦书将帕子推到他面前,“埋得很深,但还是被本宫的人翻出来了。”
亭内死寂。远处传来宫人低低的说话声,更衬得此间寂静如坟。
良久,萧靖安才开口,声音嘶哑:“为何。。。母后待他如亲生,从小疼他护他,连我这个亲子都要往后排。。。他为何要。。。”
“因为他怕。”温锦书打断他,眼中寒光凛冽,“他的身子自从挨了那一刀便留下病根,而你,安王,你健康,年轻,是太后亲子。他怕自己一旦病重,太后会扶持你即位。”
“可我不会!”萧靖安猛地站起,眼眶发红,“我从未想过那个位置!母后也从未提过!她常说,兄弟和睦,才是家国之福。。。”
“但他不信。”温锦书也站起身,与他相对,“萧靖安,你太天真了。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看谁都是威胁。亲生儿子尚且要防,何况你这个‘弟弟’?”
她往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你可知,本宫腹中的第一个孩子流掉时他居然是庆幸的。”
萧靖安倒退一步,撞在石柱上,脸色惨白如纸。
温锦书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本宫今日与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可怜本宫。而是告诉你,那个人,早己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萧靖宸。他算计本宫,提防本宫,甚至对本宫的孩儿。。。如今,他连最基本的人性都没有了。弑母,这样的事他都做得出来,还有什么做不出?”
秋风穿亭而过,卷起她素青色的披风。温锦书拢了拢衣襟,声音里透出刻骨的寒意:“守灵那夜,姨母最后一句清醒的话,是拉着本宫的手说的。”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她说:阿锦,不要放过他。”
萧靖安闭上眼,泪水终于滑落。
母后。。。那个总是温柔笑着,教他读书习武,说“靖安要辅佐哥哥治理天下”的母后。。。最后竟是死在最疼爱的养子手中?
“为什么。。。”他喃喃,“为什么你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时机未到。”温锦书重新坐下,神色恢复平静,“守灵时人多眼杂,稍有不慎便会打草惊蛇。如今皇后被废,太后驾崩,后宫尽在本宫掌控,前朝。。。也渐渐布好了棋。是时候了。”
萧靖安睁开眼,眼中血红:“你要我怎么做?”
“与本宫联手,为姨母报仇。”温锦书首视他,“不只是为了姨母,也为了你自己。你以为,他杀了姨母,就会放过你?等他身子真的撑不住时,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你。”
这话如冷水浇头,让萧靖安瞬间清醒。是了,皇兄连母后都能下手,何况他这个可能威胁皇位的弟弟?
“可你是他的贵妃,是他儿子的母亲。。。”萧靖安看着她,“你不是。。。深爱他吗?”
温锦书笑了,那笑意冰冷刺骨,没有一丝温度:“以前也许是吧。可当本宫发现,那些青梅竹马的情分都是算计,那些海誓山盟的承诺都是谎言,甚至本宫失去的那个孩子。。。也许都有他默许的时候,那份爱,就死了。”
她抚着小腹——那里曾孕育过一个生命,又残忍地失去:“如今活着的温锦书,只想做两件事:护好衍儿,和。。。让他付出代价。”
萧靖安静静看着她。眼前这个女人,曾经是京中最明媚娇艳的贵女,会追在皇兄身后甜甜地喊“靖宸哥哥”,会为一只受伤的小鸟落泪。如今,她眼中只有冰冷和决绝。
深宫,真的能把一个人变成这样吗?
还是说,皇兄的所作所为,逼得她不得不变成这样?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我与你联手。你要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