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幸亏贾岛死得早,如果他活着经历了武宗完整的灭佛运动,一定会更伤心。
还记得那个为迎佛骨而贬放韩愈的唐宪宗吗?韩愈去潮州时,贾岛深为他的健康忧虑,曾写下《寄韩潮州愈》,哀切感人:
此心曾与木兰舟,直到天南潮水头。
隔岭篇章来华岳,出关书信过泷流。
峰悬驿路残云断,海浸城根老树秋。
一夕瘴烟风卷尽,月明初上浪西楼。
这又是一首忆友人诗,但情感远比《忆江上吴处士》来得强烈痛切,因为韩愈乃是忠臣被贬,远谪潮州。
首联说我的心和你的船一起出发,愿意陪你翻山渡水,直向潮州。
颔联的“隔岭篇章”指韩愈的诗《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曾有“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之句,此诗翻山越岭,传回长安;而“出关书信”,则指贾岛写给韩愈的信,同时也以岭岳泷流来代指高山流水的友情。
颈联是想象韩愈的旅途险阻与到任艰辛。驿路盘山仿佛悬在云间一般,海水浸到城根,整个潮州都是秋气纵横。
尾联则是祝福与祈祷。潮州瘴气之地,十去九不还。贾岛希望,那些瘴烟一夜之间被风吹尽,明月初上,天下昭然如洗,而好友韩愈的心结也能为之一开。
武宗和敬宗、文宗一样,都是宪宗的亲孙子。唐宪宗痴迷佛法,为迎佛骨而劳民伤财;可是到了武宗,却对佛教与佛教徒咬牙切齿,大规模发起毁佛运动。
从爷爷迎佛骨到孙子毁佛寺,这皇帝老儿可真是任性,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风云变幻,乾坤颠倒。
要命的是,皇上敬佛,大臣受罪;皇上毁佛,百姓还是要吃苦。
贾岛就是在这前后冲撞了武宗,而于毁佛运动开始的第二年便死在晋州了。
(二)
贾岛一生,贫困潦倒,官微职小,禄不养身。平生所爱,唯搜词觅句,往往殚精竭虑,废寝忘食,成为唐代苦吟诗人的典型,人称“诗奴”。
关于他苦吟的故事,除了“推敲”之外,典型案例还有一宗,就是他曾经为了一句上联“独行潭底影”无法对仗,痛苦得没着没落,失魂落魄,直到三年后才突然福至心灵,对出了下联“数息树边身”,顿时泪流满面,口占一绝,成为苦吟精神的代表形象:
题诗后
二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
知音如不赏,归卧故山秋。
这四句诗因为通俗易懂,流畅真诚,满含了喜极而泣的自得。因此小时候我第一次听这故事时就记熟了,可是对于那首“二句三年得”的原诗却杳无印象,直到成长后才特地查了原文,乃是《送无可上人》。
我们看一下原诗:
圭峰霁色新,送此草堂人。
麈尾同离寺,蛩鸣暂别亲。
独行潭底影,数息树边身。
终有烟霞约,天台作近邻。
说实话,这首诗我真没觉得怎样,也许不是知音罢。
我所喜欢的贾岛的诗,都是短句。最爱有两首,一是《剑客》: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