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缘
禅修园要求学员尽量不结缘,少说话,无事不到贤友的孤邸串门聊天,招惹是非。
但同时,禅林中又有“结缘处”,一处在居士楼下公用地带,堆满了碗盘、坐垫、竹几、旧衣等,其中有居士供养捐赠的,也有离去的贤友留下资源再利用的;还有一处在女众禅林进门处屋檐下,挂着十几件衣裳,多是冬天的厚衣裳,不宜带走的,也有几件薄衣、T恤,就比较受欢迎,偶尔也有香皂、牙刷、口杯,甚至卫生巾之类。
我刚来时没带拖鞋,打算安顿好了再出去买的,然而一进孤邸,准备先拆一双从上海酒店拿的一次性拖鞋过渡一下的时候,自然尼师阻止我说:那个不能沾水,留着吧,在门口结缘处挑一双先穿着吧。我这才知道进门屋檐下那一溜十几双拖鞋都是离开的贤友留下不要的,可以随便取用。
这真是一进来就帮了我不大不小的一个忙,于是挑了两双,一双外穿,一双放在室内洗手间专用。
安顿下来后,又特地往居士楼下结缘处翻检了一回,挑了一只碗和勺子,一只竹几和坐垫,一套茶杯,一只漱口杯,一块透明皂,就算把家当备齐了。
禅林中的被褥蚊帐是办公室发放的,用完临走前,洗净曝晒交还即可,很方便也很实惠;但是饭碗茶杯这些私己的东西,我居然也接受了别人用过的物品,却是不大不小的一个冲击,算是一入佛门就直观地领略了什么叫“化缘”。
比库们不持金银,不可自己翻地、烹食,不可用银钱购买物品,一切皆倚仗布施或者净人帮助。所以入佛门,第一件该学的就是化缘,化的,是“物”,也是“缘”。
但到此时,我还只是简单地觉得这只是“施”与“受”的关系,直到后来一件极小的事,彻底改变了我的看法,方知道“化缘”远远不止于“供给”与“享用”那样简单肤浅。
真的只是一件小事——我一头长发过腰,在佛园里是必须绑束起来的,不能再像俗世那样随意披散。进园时,我准备了两个发圈,可是进来后月桂要去了一条,自己便只剩下绝无仅有的一条了。
发圈这种一元一个的小东西,在园外不值一提,在园内却十分重要不可或缺。因为女众不可以披散头发,不然对于剃头的僧尼和居士们来说简直是一种冒犯。
但是有一天请假出园购买日用品时,我发现自己散着头发,当时以为早晨出门梳完头忘记扎起来了,反正人在园外,也就没有在意。
然而回园后,翻遍了小小的床榻坐席也没看见发圈,这才确定是自己掉了,不禁十分懊恼,早知道刚才在外面就该想办法买一个啊,现在可多为难,好在还有一只发夹可以勉强应付。
但是发夹不比发带,厚厚一把头发簪上去,沉甸甸的坠得头疼,打坐时尤其干扰。我颇为烦恼,本是极小的事,可是却琐碎又具体,就像常常爬进房中的蚂蚁一样扰人,又像蚊虫叮咬在身上的包包,不疼,但痒,似乎不值一提,却是不可忽视。
下午打坐回来,经过结缘处时,忽然想会不会有人捐赠发带之类的东西呢?
自己也知道这想法奇突机会渺茫,因为禅修学员大多是短发,就连在家众也都喜欢剃光头,整个禅修营中像我这样的长发不会超过两三人。再说谁会想到捐赠发带这样不起眼的东西呢?
但我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小心地检视着,忽然在板格上看到一只小小的黑色发圈,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认领——不会错,正是我自己不知何时丢掉的那只发圈。
那么小那么不起眼的东西,又不知是何时掉落在何处的草丛或地板上,就算有人捡到也多半不当一回事地随手扔进垃圾桶吧。可是就有那么一位好心人或者说有缘人,不仅捡到了它,还很有心地放在了结缘处,又恰巧会被我福至心灵地走来看到——这就是缘啊!
有缘人极小的一个善意举动,解决的却是我的大烦恼。小小发圈,失而复得,连接的不仅仅是我和那个拾发圈的有缘人,更是禅林这可贵的传统。意外之喜让我心中充满了庆幸和感激,忍不住对着结缘处连说了三声:萨度!萨度!萨度!
这一刻,我比任何时候都更能体会到什么是蝴蝶效应——而这,也就是佛家所说的“缘”了。
玛欣德尊者著述说:佛教认为,世间万事万物的产生和存在都必须依赖各种各样的条件,这些条件就是“因缘”。由众缘和合而成的事物和现象,就是“缘生法”、“行法”或“世间法”。
所以出家人向在家众化的不只是食物与供奉,而是缘。
有人化,有人施,就此结缘,从而造福。故而化缘便是弘法。
佛典有云:“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般若生。”
而这一点善心善举,不但使我得益良多,更加触机感悟,便是善缘了。
当世间处处充满善缘时,这世界就会变得很美好,很喜乐,也就是最大的福报了。
PS:名词解释
萨度:
南传上座部弟子致礼时,不称“阿弥陀佛”,而口诵三声“萨度!萨度!萨度!”
萨度有多重意思,用作形容词时,表示好的,善的,有益的,值得赞叹的;用于感叹词时,意为很好、善哉,常用来表示随喜,赞叹,嘉许,认可等。
这是南传上座部佛教使用频率最高的一个词,在诵经、听法结束后的回向、礼敬时,在表示对他人的感谢和随喜时,都可以双手合十,连呼“萨度!”表示赞叹或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