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自然学家也同时指出:人类与自然的联系深深扎根于漫长的进化历史过程中,这里面有好的因素也有负面的基因。比如现代人被蛇咬的机率低而又低,跟车祸、凶杀完全不能相比,但是人类对于蛇的恐惧与厌恶却是根深蒂固,远远超过了对公路飞车的恐惧,这就是因为关于公路与车祸的记忆历史太短的缘故。
而禅林里,据说是有蛇的。我虽然没有亲自碰见过,但却曾经看到有条小尾巴从竹墙的缝隙间伸进来探了一探,我吃了一惊,定睛细看时,那尾巴已经缩回去,掉过只小脑袋来滴溜溜向屋里窥视。但当我一站起来,那东西已经“嗖”地逃走了。
我对蛇的习性不了解,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在企图入室前用尾巴先行探路,或者那是一只壁虎也说不定,这个在丛林中倒是常见的,我的窗户上就常常爬着好几条。
除了蛇与壁虎,最惹人烦恼的还有老鼠,会整夜在屋梁上赛跑,闹得人睡不着觉。
但这也比不上“小强”的恼人。来曼听第一天,因为实在太累也太热,又觉得蚊帐棉褥太憋闷,于是躺在地板胶格上就睡着了,还睡得很踏实。醒来后发现屋里有蟑螂,一阵后怕,再也不敢打地铺了。
佛弟子持戒,不可杀生,须得爱一切有情,所以明知屋里有蟑螂老鼠也不能打杀,只能驱赶。但是它们对樟脑丸清凉油的气味毫无畏惧,照样来去自如。
当然最多最叫人头疼的还是蚊子,一到雨后的黄昏,密密麻麻地简直织得起一张蚊子的网,突围之后总会在身上留下无数印迹。雨林中有一种蚊子大得像科幻片里的变种,有小手指那么长,可以停留在半空中静止不动,与人面面相觑,好像在窥侍要不要发动攻击一般。但是据说,那种大蚊子反而是不咬人的。
有一天晚课有雨,四处飞来了无数我叫不上名字的一种飞虫,蜻蜓一般大小,但长相丑陋,落得满地板格都是。而且明明长着翅膀,却极懒,只见飞来不见飞走,只是在地胶上到处爬着,看得人心烦意乱。尊者让我们扫一扫,但又叮嘱不要太用力伤了它们性命。有贤友拿起笤帚扫了几下,那些飞虫黑乎乎地堆叠在一起,被扫开去又爬回来,但就是不肯飞走。那情形如同噩梦般,事后很久我想起来就觉得浑身不舒服。
禅林里还有几只流浪猫,常常会在我们吃斋的时候,大摇大摆地走进斋堂来讨吃的。它们是否抓老鼠我不知道,但听说身上有跳蚤,这使人非常避忌,只觉蛇、虫、鼠、蚁、蚊子、蟑螂之外,又增添了新的烦恼惧畏。
寺里的一切飞禽走兽都不怕人,在法堂开示上晚课时,总有许多鸟儿飞来,在檐下穿行来去,或者在地板上蹦蹦跳跳,一百多人的念经声也压不住它们的叽叽啾啾,仿佛在跟我们比赛。
起初我觉得那真是人与自然最和谐的距离,然而后来被分配打扫佛堂的工作时,那些东一堆西一坨的鸟粪真是擦也擦不完啊,这时候才发现,与鸟雀同修不再是那么浪漫的事了。
如果是在寺外的红尘生活中,知道房子周围有蛇和老鼠,是绝对会让我惶惶不安的,不杀绝除净不能安枕。然而在寺中,虽然虫蚁也会让我烦恼,却能安然处之,远远抵不过钟声梵铃带给我的喜悦宁静。
孤邸的走廊我总是清扫得很干净,可以随时坐下来看书,读一会儿便抬头看看女众禅林的门,门边草檐下的经行路,自觉相看两不厌。已经很久没有坐在椅子上,几乎忘记尘世中“坐”的滋味;也很久没有穿过太正式的衣履,每天都是宽松的T恤和练功裤,拖鞋,自觉像初生婴儿般简单,随意,心思空明。
佛教讲究“六尘不染”,“六根清净”,但我却贪恋生活中每一点滴最美好的细节:小鸟在栏杆上蹦跳,穿白衣的贤友刷刷地扫地,穿红衣的女子负着手在菩提树下徘徊,篱笆绿叶间竖起小小的止语牌,晨钟敲响时似梦还醒的恍惚,佛堂念经的声音,挂单的僧人在长廊下晒太阳,晾在绿草地上的白纱禅帐,树丛掩映着佛殿的层层飞檐,尼师打着黄油伞在树林中穿行,风吹起袈裟的下摆,酷暑天的一场急雨,雨后的青草气息,黎明时踏着露珠行走,遥望天边的一弯新月,天色将明未明时微妙的色彩变换……在在都是风景。
因为知道这样的生活不会久长,因而格外珍惜。
一日下课后,沿着禅林幽深小路走向孤邸,无意中一抬头,忽见天边火红一片,瑰艳透明,好像天地间孕育着一个巨大的秘密,美得惊人。
我忍不住朝着霞光的方向一直走到界堂边的佛像下,闻到空气中沉郁的花香,是桂花么?
女众们也全都被惊动了,纷纷回房取相机、IPAD,想要摄下那瑰丽的瞬间。然而镜头里的画面怎能表达得出心中的赞叹?
有位尼师经过,也顾不上寺中“止语”的戒律了,玩笑说:“快看吧,等下打坐,立刻就见禅相了。”
禅林里的玩笑,也是这样的清雅,女众们不禁都会心一笑。
霞光下,所有的一切都这么美,望着那透明的天空,一向自认为对禅修没什么夙慧的我,在那一刻忽然相信:坚持下去,说不定有一天我也可以终于修有所成,证得禅那。
PS:名词解释
六根:眼、耳、鼻、舌、身、意。
六尘:色、声、香、味、触、法。通过“六根”而进入身体,污染本性,生起贪嗔痴欲种种烦恼不洁之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