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心
寺里推行“过午不食”,如果错过午斋,要等到第二天早晨才有得吃。
早午斋前会敲钟,每次听到钟声,我都忍不住想起“迟敲饭后钟”的典故,可是入园后,我一直有点笨笨的,想什么都有些恍惚,连《红楼梦》的回目都忘得七七八八,一些熟极而流的诗句也都记忆不全,只觉得就在嘴边,可是翻来覆去都只是片言只语,直到出寺后才重新查阅明白:
故事发生在中唐时期,有位穷秀才王播,曾经寄宿于扬州惠照寺,每次听到午斋的钟声响起,就会随着僧众去斋堂等着舍粥。势利的僧人看不起这个白吃白住的书生,为了捉弄他,就故意吃完饭才敲钟,等到王播赶去的时候,已经粥空锅净。
王播非常屈辱而愤怒,遂提笔在墙上写了两句诗:“上堂已了各西东,惭愧阇梨饭后钟。”掷笔而去。
后来,王播发奋图强,中了进士,一路封官晋爵,等他三十年后再回到扬州时,已经官拜淮南节度使了。当地官员听到他要驻节扬州的消息,诚惶诚恐地准备迎接,不仅翻修了他曾经寄宿的惠照寺,还用碧纱将他当年题诗的墙壁罩了起来。
王播故地重游,看到此景,益发感慨,遂在那两句诗后,又补写了两句:“三十年来尘扑面,而今终得碧纱笼。”
这就是“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的缘起来历,后来成为最励志的典故格言。
除了这首诗外,我还很喜欢王播另一首《题惠照寺》:“三十年前此院游,木兰花发院重修。如今再到经行处,树老无花僧白头。”
——更淡更有味,自然清远,饱含了岁月的烟尘。
当我走在禅修园的经行路上时,常常会想:这座远在西双版纳勐罕尽头的曼听寺,我还会再来吗?倘若重来,又是何时何境,这些花儿还在吗?玛欣德尊者,自然尼师,安怡尼师,正行尼师,还有同修的贤友,还会在这里吗?也会是“树老无花僧白头”吗?
我非常喜欢在雨后独自散步,空气湿润而温存,虽然路面是干的,鸟鸣是清脆的,树叶也是轻盈活泼的,但总觉得随时会滴下雨珠来。宽衣拖鞋,缓步穿过一道道篱笆门,满眼古木滴翠,杂草丛生,一派天然野趣。会觉得整个禅林只有我一个人,偌大天地都是我的,但却毫无寂寥之感。
在这温柔的气息中仰望白塔,大钟,佛殿上的兽吻,或长久地凝视一朵花,都会使人见物如照镜,直面真心,忽然了解“拈花一笑”的欢喜。
男众禅林界墙处有许多我叫不上名字的花种,具有鲜明的热带雨林特征,妖娆,恣意,明艳,硕美,每一朵都极具个性。
界佛处有桂花,藏在高深茂密的树叶中不易察觉,却有幽微花香暗透天机。
有句常想起的诗是“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好像是王维的吧?记不真了。
唐诗人多有以禅语入诗者,以王维最显然,自号摩诘,是真居士。其中佳句如“涧中寂无人,纷纷开自落。”“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皆有禅意。
白居易亦曾有诗题《僧院花》:“欲悟色空为佛事,故栽芳树在僧家。细看便是华严偈,方便风开智慧花。”也极具清洁之美。
而最直接最形象的诗句,莫过于“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巴帝摩卡戒律中规定比库们不可伤害草木,不可翻种也不可砍斫。虽然这些事可以由净人代劳,但是除非必需,通常也不会仅仅为了美观而修剪枝叶。
这使得寺里的树木益发高大苍翠,椰子,菠萝蜜,桂树,都根深叶茂,有了年岁。他们在禅林的资历比我深,不由得我不心怀恭敬顶礼膜拜。
无论赤日炎炎还是细雨绵绵,走在丛林间,都会觉得树下自成一国,而林荫外仿佛是另一个世界。我有时仰头望着那累累的椰子,总觉得不真实,觉得这是南国电影里才会有的画面,觉得不相信自己这个北方女子有一天会这样地亲近椰子树,觉得这些椰子从禅林建立起便是这样累累垂垂然而永不掉落,觉得它们听了那么久的钟声梵铃后,必定与天地永恒……
最重要最醒目的植物,当然还是佛陀坐而悟道的菩提树,尤其法堂前的那一株,长得盘根错节,枝繁叶茂,要两个人才能抱拢。女学员下晚课后,很喜欢在这里做瑜珈,说是可以更好地吸取天地精华。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吸收到天地精华,但每次见到这树,都忍不住想起上座神秀的那首佛偈:“身似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染尘埃。”
相传火头僧惠能其时正在灶下舂米,听见此偈,叹说:“美则美矣,了则未了。”遂随口吟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五祖弘忍以为这悟得透彻,真正道出佛家空境,遂将衣钵相传,史称六祖。
小时候初读这段时,对惠能的机锋佩服得五体投地,然而今天,却有了另一番感悟:“顿悟”的神话固然存在,但实在罕见。禅修是一步一步得来的,从初禅到第二禅、三禅、四禅,从修止到修观,直至证得禅那,修成正果,必须踏踏实实地去修习,去锻炼,没有那个“时时勤拂拭”的过程,而盲目地相信“本来无一物”,那不是“悟空”,而是“空话”了。
而我如今的禅修,也正是在努力地“时时勤拂拭,莫使染尘埃”了。
PS:名词解释
五树六花:“五树六花”即佛经中规定寺院种植的五种树,六种花。五树是指菩提树、高榕、贝叶棕、槟榔和糖棕;六花是指荷(莲)花、文殊兰、黄姜花、鸡蛋花、缅桂花和地涌金莲。这些植物因独特的形态被赋予了深厚的佛教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