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这本小说之前,还写了些什么书?如方便时,我很想看看。
匆匆敬祝平安
胡适敬上一九五五、一、廿五
胡适在信中提到小说里多处精彩的描写,那恰也是我最喜欢的几个段落,看完后一再地学给身边的人听。因篇幅有限,不能一一附录,然而最精彩的“棉袄”一段是曾令我落泪的,不抄不快。那段写的是月香与丈夫参与抢粮,女儿被拥挤的人群踩死了,丈夫也腿部中枪。他们逃到山上,她把棉袄裹着他叫他倚在树下歇息,自己下山向他嫁到周村的妹子求助,却被拒绝,只好又回山上找他,找来找去找不见,简直怀疑他是不是被狼吃了,这时候却看见了他和她的棉袄。
“她用麻木的冰冷的手指从那棵树上取下一包衣服,是他的棉袄,把两只袖子挽在一起打了个结,成为一个整齐的包袱。里面很小心地包着她的棉袄,在这一刹那间,她完全明白了,就像是听见他亲口和她说话一样。
那苍白的明亮的溪水在她脚底下混混流着。他把他的棉裤穿了去了,因为反正已经撕破了,染上了许多血迹,没有用了。但是他那件棉袄虽然破旧,还可以穿穿,所以留下来给她。
他要她一个人走,不愿意带累她。他一定是知道他受的伤很重,虽然她一直不肯承认。他并没有说什么,但是她现在回想着,刚才她正要走开的时候,先给他靠在树根上坐稳了,她刚站直了身子,忽然觉得他的手握住了她的脚踝,那时候仿佛觉得那是一种稚气的冲动,他紧紧地握住了不放手,就像是不愿意让她走似的。现在她知道了,那是因为他在那一刹那间又觉得心里不能决定。他的手指箍在她的腿腕上,那感觉是那样真确,实在,那一刹那的时间仿佛近在眼前,然而已经是永远无法掌握了,使她简直难受得要发狂。
她站在那里许久,一动也不动。然后她终于穿上她的棉袄,扣上了钮子。她把他那件棉袄披在身上,把两只袖子在领下松松地打了个结。那旧棉袄越穿越薄,僵硬地竖在她的脸庞四周。她把面颊凑在上面揉擦着。”
张爱玲描写得这样平实,同她以往绮丽浓艳的文风截然不同,这是她努力求变的明证,却被人别有用心地说成是“退步”,“文思枯竭”,“出国之后再无佳作”,真不知那些人的眼睛是怎样长的。
胡适在信里提出的多处小瑕疵,张爱玲在后来的再版中一一做了订正,并在1955年2月回复胡适的信中写道:
“我寄了五本《秧歌》来。别的作品我本来不想寄来的,因为实在是坏——绝对不是客气话,实在是坏。但是您既然问起,我还是寄了来,您随便翻翻,看不下去就丢下。一本小说集,是十年前写的,去年在香港再版。散文集《流言》也是以前写的,我这次离开上海的时候很匆促,一本也没带,这是香港的盗印本,印得非常恶劣。还有一本《赤地之恋》,是在《秧歌》以后写的,因为要顾到东南亚一般读者的兴味,自己很不满意。而销路虽然不像《秧歌》那样惨,也并不见得好。”
——就因为这句“自己很不满意。而销路虽然不像《秧歌》那样惨,也并不见得好。”使得后来许多的内地批评者认定《秧歌》与《赤地之恋》反响平平,并且说连张爱玲自己也不喜欢这两本书,这真让人哭笑不得。
其实《秧歌》固然算不得畅销书,却是常销书,它的外语版权卖出了23种,光是这个数字已经令多少大家巨著望尘莫及。而且张爱玲也在信里说自己别的作品“实在是坏——绝对不是客气话,实在是坏。”这些作品里也包括了《金锁记》和《倾城之恋》,那么批评家们是否也要一并肯定张爱玲的自谦之语,从而否定这些作品的存在价值呢?
张爱玲又写道:
“《醒世姻缘》和《海上花》一个写得浓,一个写得淡,但是同样是最好的写实的作品。我常常替它们不平,总觉得它们应当是世界名著。《海上花》虽然不是没有缺陷的,像《红楼梦》没有写完也未始不是一个缺陷。缺陷的性质虽然不同,但无论如何,都不是完整的作品。我一直有一个志愿,希望将来能把《海上花》和《醒世姻缘》译成英文。里面对白的语气非常难译,但是也并不是绝对不能译的。我本来不想在这里提起的,因为您或者会担忧,觉得我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会糟蹋了原著。但是我不过是有这样一个愿望,眼前我还是想多写一点东西。如果有一天我真打算实行的话,一定会先译半回寄了来,让您看行不行。”
后来,她到底译了《海上花》白话本,然而胡适已经看不到了,这真是令人抱憾。她在多年后写了《忆胡适之》,一唱三叹,百转千回:
“看到噩耗,只惘惘的。是因为本来已经是历史上的人物?我当时不过想着,在宴会上演讲后突然逝世,也就是从前所谓无疾而终,是真有福气。以他的为人,也是应当的。
直到去年我想译《海上花》,早几年不但可以请适之先生帮忙介绍,而且我想他会感到高兴的,这才真正觉得适之先生不在了。往往一想起来眼睛背后一阵热,眼泪也流不出来。要不是现在有机会译这本书,根本也不会写这篇东西,因为那种怆惶与恐怖太大了,想都不愿意朝上面想。”
看张爱玲的《忆胡适之》,我的眼圈一直是红的。尤其因为文章里引用了两个人的书信来往,他们的形象就在那字里行间显露得清楚生动,比他们的小说和散文里表现出来的他们更“平淡而自然”,也更真实。
一个已经是大师,却自谦“没搞过文艺创作的人”,那时的胡适许是并不知道张爱玲在上海的文名,因为还要问她以前是否写过东西,寄来看看,然而他仍然一惯的谦和,是真的虚怀若谷;那时的张爱玲已经一红倾城,可是面对自己的偶像,完全是个小学生,仿佛又回到了周瘦鹃的门前徘徊,拿着第一炉香的手稿第一次敲门——两个人,一样的可爱,一样的可敬,令人“不胜低回”。
而最让我感动的,还是胡适曾寄还给张爱玲的一本《秧歌》,通篇圈圈点点,做了许多评注,又在扉页上题字。张爱玲说,震动得无法言语,写都无法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