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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兰成与朱家两代人的交往,最值得称道的还是与朱天文亦师亦友的忘年交。
朱天文,一九五六年出生于台北,十五、六岁即在文坛崭露头角,大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势,她的小说集《炎夏之都》、《世纪末的华丽》,散文集《花忆前身》,剧本集《悲情城市》,在内地都有出版。然而真正令大陆读者对她耳熟能详的,是由她编剧、侯孝贤导演的电影作品,无一部不大红特紫,成为时代经典。
我是为了张爱玲去看胡兰成的,又为了胡兰成去看朱天文,然而却并非为了朱天文看侯孝贤——看侯孝贤还在胡兰成之前呢,是自电影《海上花》开始——那样遥远、安静、华丽、细腻的一部吴语片,被侯孝贤拍得如梦如幻,让人在那两个小时里完全忘记自我,而恍如置身于世纪初华丽异美的长三堂子中。从那以后便迷上了侯孝贤,见碟便买,却没有留意到:侯孝贤与朱天文这两条线竟在这里交集了。《海上花》的编剧,亦是朱天文——难怪!
有人说,侯孝贤是最能坚持个人风格的导演。但是我却认为,侯孝贤的坚持,有相当大一部分是缘于朱天文的坚持。与其说朱天文是侯孝贤的御用编剧,不如说侯孝贤是朱天文的御用导演。
且看他们的合作年表:1983年,朱天文将自己的获奖小说《小毕的故事》与侯孝贤首次合作,改编成剧本搬上银幕,获第二十届台湾金马奖最佳改编剧本奖;同年《风柜来的人》获法国南特三大洲影展最佳作品奖;《冬冬的暑假》1984获第三十届亚太影展最佳导演奖、瑞士罗迦诺国际影展特别推荐奖,法国南特三大洲影展最佳作品奖;《童年往事》1985年获第二十二届台湾金马奖最佳原著剧本奖、第6届夏威夷国际影展评委特别奖、荷兰鹿特丹国际影展非欧美电影最佳作品奖;《恋恋风尘》1987获法国南特三大洲影展最佳摄影、最佳音乐奖、葡萄牙特利亚国际影展最佳导演奖;《尼罗河女儿》1987获意大利都灵第五届国际青年影展影评人特别奖;《悲情城市》1989获意大利第四十六届威尼斯国际影展金狮奖;《戏梦人生》1993获夏纳国际电影节评委会奖、比利时根特国际影展最佳音乐效果奖等;《好男好女》1995年获第三十二届台湾金马奖最佳编剧奖……
从作家到编剧这条路也是张爱玲走过的,而朱天文在编剧的路上,无疑比张爱玲走得更远,更成功。
1982年11月27日早晨,朱天文第一次给侯孝贤交剧本,地点是台湾基隆路辛亥路十字路口。朱天文写:
“那天天气转寒,侯先生的长袖衬衫外加了件帆布绿太空背心,上班时间车如流水,他穿过红绿灯走回车子去,太空背心让风一吹鼓成了片扬帆,饱饱的横渡过车流,真是满载了一船才气的!”
这描写多么熟悉,像极了张爱玲写最后一次见胡适。可见那渗入骨髓的影响。
奇怪的是朱天文却从没有试图将张爱玲的小说改编成电影,《海上花》算是擦边,虽与张爱玲有关,却毕竟是韩子云的故事。她父亲朱西宁曾经评价张爱玲为香港电懋编剧的几部电影:“从制片、而导演、而演员,都是那样庸俗得叫人不能忍受的港片,那种从战后中国电影黄金时代往回退化到默片时代还不如的幼稚、低劣,而且纯粹的商品化作风,真的,我是毫无信心,并且害怕把张爱玲的编剧糟踢成不知甚么样子,我是绝不敢去看那种庸才残杀天才的罪行的。”
——也许,便是因为这种过度敬爱引起的畏惧,才使得朱天文禁笔于张爱玲,生怕犯下“庸才残杀天才的罪行”吧?
朱天文自称从十二三岁开始看张爱玲,不但仰慕其文,而且倾心其人,刻意模仿,“单是张爱玲和父亲的通信,我翻来覆去看得差不多会背了”,“我在学张爱玲,学我以为的特立独行,不受规范。”“漫长青春期的尴尬、别扭,拿自己不知怎么好的,似乎都有了张爱玲形象做靠山,故此一味怪去,有正当性,理直气壮得很。”
一九七五年随父亲赴华冈拜访,是她第一次见到胡兰成,也是间接的与张爱玲的一次亲密接触,“见不到张爱玲,见见胡兰成也好”。及至真见到了,却有些茫茫的,竟是空白无所感。
隔了许久,再看见那本《今生今世》时,才顺手抄来一看,只觉石破天惊,云垂海立,非常之悲哀,有许多不得不说的感慨要发泄出来。于是提起笔洋洋洒洒写了一封长信给胡兰成,寄了,便不再当回事,因为并不指望他还在台湾,更没指望他能收到,只当瓶中书那样投递一段心事而已。
不料胡兰成很快地回信了,并且想把天文的信当作正要付印的台湾版《今生今世》的序。朱西宁一听大惊,急忙修书阻止,胡兰成只好作罢,回说:“若做代序,当然是先要问过你的,请放心。”
这是朱天文与胡兰成文字交往的开始。此后,朱家姐妹又多次上阳明山拜见胡兰成,受益良多。胡兰成且写了长信与朱西宁,对朱家姐妹花的作品高度溢美:“你们两位的写法都受张爱玲的影响……我亦如此,若不得张爱玲的启发,将不会有《今生今世》的文章写法。由此可见张爱玲确是开现代中国文章风气的伟人。我和你们都受她的影响乃是好事,因为受影响而并不被拘束,可以与她相异,亦自然与之相异……”这样写了四大张稿纸。
天文在大学二年级时,忽然想休学,胡兰成听了,敛容危坐半晌,认真地劝她还是读下去的好,且说:“英雄美人并不想着自己要做英雄美人的,他甚至是要去迎合世俗——只是迎合不上。”
朱天文回忆说:“英雄美人,一向滥腔负面的字义,讲在胡老师口中如此当然,又不当然,听觉上真是刺激。”后来她写《一杯看剑气》,文中便有“所以英雄美人的私意,是他自己的,也同时是天下的”这样的句子,显见是受了胡兰成的“刺激”所致。
一九七六年,朱天文、朱天心姐妹各有一篇小说入选《现代最杰出青年作家小说选》,按规定每人需要找一位评论家评介,她们便请了胡兰成。然而稿子写好,却不能用——给退稿了!可见当时台湾文坛对胡兰成封杀之重。
然而胡兰成生性大而化之,是最能苦中作乐的。他曾对天文姐妹讲修行的重要性,认为刚烈而没有修行,至终不过粗粝化了,会像老树枯枝的一折即断——套一句俗话,便是所谓“大丈夫能屈能伸”、“识时务者为俊杰”。他那时正埋头写《碧严录新语》(即《禅是一枝花》),趁机修心养性——这是一本讨论禅宗典故的书,不心静也不行。他在书的自序里写道:“我读禅宗的书,直觉地知道禅非创自达摩,禅自是中国的思想,非印度所有。”“我希望我此书写禅的思想,亦有一种风日洒然。”确有独家之见。
朱天文在《禅是一枝花》的序中写:
“胡老师解这段‘翠岩眉毛’公案,正是他离开文化学院,移居我们家隔壁写书,每礼拜六晚上讲《易经》的时候。一九七六年五月搬来,至十一月离台返日,完成了《禅是一枝花》,一百则公案一条一条解明,他是在众谤声中安静写完此书的。”
那段时间,胡兰成每日清晨即起,先写一节碧严录新语,打一回太极拳,再冲个冷水澡,这才踱来朱家讨报纸看,国内外新闻只略扫一眼,武侠小说连载则每天必看。
天文姐妹往往偷懒到中午才肯起床,看见胡老师来了,天心大声喊“胡爷”,胡兰成答应得很痛快;天文却踌躇,不肯轻易定了辈份,想来想去,只叫“胡老师”。
她同胡兰成去兴隆居吃豆浆,沿着山边走,胡兰成一路踩着涧中溪水作戏,比她更童心炽热,哪里像“爷”?看到涧边开着粉红小花,胡兰成指着说:“粉红是天文的颜色。”她便觉得开开心心。
大家说起诗经,念到《西洲曲》,一句“垂手明如玉”,胡兰成又说:“这是写的天文小姐哩。”也叫她高兴,觉得一直甜入心里去。
她有时帮胡兰成擦地板,被夸奖能干,那夸奖也与常人不同,他吟一句刘禹锡的诗来形容她:“银钏金钗来负水。”又赞叹:“劳动也是这么贵气。”
——他真是懂得女人,更懂得欣赏女人,尤其他们隔了这样的年纪,便只是欣赏,益发教她觉得珍稀难得。胡兰成于她,是老师,是长辈,亦是知己朋友,惟从来都不是老人。
“那时候,带胡老师小山老师到铜锣外公家,平快车不对号,现买现上。先上了一班没发现是海线,待山线的进站,一家子急下车奔越天桥到对面月台。胡老师撩起长袍跟跑,恍如他在汉阳逃空袭警报时。满车厢的人,被我们硬是抢到一个位子给胡老师坐下,父母亲直抱歉说像逃难,胡老师也笑说像逃难。第二天我们到山区老佃农家玩,黄昏暑热稍退,去走山,最末一段山棱陡坡,走完回家胡老师叹道刚才疲累极了,魂魄得守拢住,一步一步踩牢,不然要翻跌下池塘里。我们每忘记胡老师已七十岁,因为他总是意兴扬扬,随遇而安。母亲由衷赞许胡老师好喂,做什么他都爱吃。没有荤菜时一人煎一个荷包蛋,父亲最记得胡老师是一口气把蛋吃完再吃饭,像小孩子吃法,好的先吃掉再说。父亲相反永远把好的留后头,越吃越有希望。”
“整个夏天,胡老师院子的昙花像放烟火,一波开完又一波。都是夜晚开,拉支电灯泡出来照明,七、八朵约齐了开,上完课人来人去穿梭着看,过年似的。图书馆小姐拿了纸笔来写生,昙花灯里姚孟嘉跟太太是少年夫妻,若洁婴儿的眼珠黑晶晶。花开到下半场怎么收的,永远不记得,第二天唯见板凳椅子一片狼藉,谢了的昙花一颗颗低垂着大头好像宿醉未醒。多年后,每有暑夜忽闻见飘移的清香,若断若续若撩弦,我必定寻声而至,果然是谁家外面那盆攀墙的盛开了。人说昙花一现,其实是悠长得有如永生。”(朱天文《黄金盟誓之书》)
——这些描写,如诗如画,如同永生。
而朱天文自叹:“诗三百篇,思无邪,但我是思有邪。”这番话,亦可圈可点,惟不可说。一说就破。
她又说:“《三三集刊》乃《苦竹》还魂也。”“胡老师可说是煽动了我们的青春,其光景,套一句黑泽明的电影片名做注——我于青春无悔。也像历来无数被煽动起来的青春,热切想找到一个名目去奉献。我们开始筹办刊物,自认思想启蒙最重要,这个思想,一言以蔽之,当然是胡老师的礼乐之学。”
而同为“三三”创办者的王蕙玲所写回忆文章《时人对此一枝花》亦道:
“我见过胡兰成先生一面,那时我高中毕业,随朋友去朱天心家玩,带我去隔壁邻居家坐坐,便见一白发老先生从楼上走下来,穿著还是一袭长袍,笑笑点点头、和蔼可亲。朱天心说这是胡爷。那年我们都小,随天文、天心称胡先生为胡爷,辈分已定。
……办‘三三’那几年,我写了三本书,第一本书天心帮我拿到日本敬呈胡爷,胡爷彻夜看完,清晨下楼问天心:这个阿丁有多高?答曰一六五,胡爷似是苦恼的想想,随即开颜一笑,似是自言自语说:没关系,李白也不高。遂让天心带回一套日文版的《今生今世》赏我;另赠一幅拓印书法‘江山如梦’。那书里胡爷亲笔一页页校勘过了,那幅书法悬在我家客厅数十年,我喜欢胡爷的字,风姿潇洒,自在生长。
……我喜欢胡爷,是他的文章开了我的悟识;是他的大气宽了我的性情。许多人是因为张爱玲而喜欢胡爷的,我不是,我是先认识了胡爷,才能懂得张爱玲。
那时我们办‘三三’,看的说的想的写的都是胡兰成与张爱玲,时人讥之为张腔胡调;是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