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片中身穿单薄而鲜艳的纱丽浴日而拜的少女是凄艳而庄严的,然而现实中的印度女人非胖则瘦,少见有身材匀称的。因此,她们淋湿的身体并不诱人,然而站在凝缓不透明的河水中,却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和谐。
恒河水沉静地流动,映着初升的太阳,金光粼粼。河的两岸仿佛两个世界,一边是连绵的出生石阶,林立的高塔,以及塔式的建筑,朝拜的教徒与僧侣,熙攘的游客,希望得到神明荫庇的乞丐,兜揽生意的小贩更是穿行于岸上与舟中,如履平地;另一边,却是荒凉无垠的苍白沙滩,沉默地**地承受着千古的寂寞——那一片不毛之地,据说是因为印度人相信左侧是不洁的。
小船顺流缓行。冲天而起的白色烟雾告诉我,传说中的火葬浴场到了。远远地便看见岸边水湄堆满了高高的柴垛,旁边担架上是白布包裹的尸体,上面蒙着黄色覆盖物,周围散落些黄色香花。听说点燃薪垛的圣火是从神庙里移来的,而焚烧一具尸体需要整整三个小时。
举祭人念着梵文的经咒,或许便是印度教的圣经《吠陀经》吧。举行祭祀仪式的是婆罗门,世袭的僧侣,印度种姓的最高阶级;而诵读经文是婆罗门世世代代口口相传的技艺,非但一个字都不可以错,而且连音调都必须完全一样。因此今天的经语念诵,是与两千年前一般无二的。
那诵经声穿越了两千年的时光,完全再现了一个公元前的印度教盛世。坐在船里看岸上,我不禁想,就在此刻,有多少教徒的灵魂正飞过我的头顶,他们回望亲人的同时,可也看到了我们这些异国的不速之客?
我请教一个当地人,没有住在瓦拉纳西的印度教徒死后该怎么办。他告诉我,印度教徒没有坟墓,死后都要火葬,如果不能葬在恒河,那么就葬在离自己最近的河里。如果住在没有河流的地方,就先以骨灰坛收存,其后设法撒进恒河。
我又问:没有钱的穷人又怎么样呢?他说:不会的。印度的火车有很多种,最便宜的车票很少钱的,总会想到办法来瓦拉纳西的。
我想象印度教徒手捧骨灰坛来到恒河边,将亲人的骨灰开坛抛撒的情形,满心怆然。
克朱拉霍性庙:怎能不对你目瞪口呆
玛雅结识了雕塑神像的石匠贾古马,他正为了不能塑造出最完美的女神而烦恼,而她晨浴的侧影给了他灵感。他带她来到自己工作的地方,那些在光天化日下抵死缠绵的男女石像令她由衷惊叹:“真不敢相信是人手雕刻的。”
他又让她看那些未完成的石像,温柔地抚摸她,诱导她,揣摩她的线条。她有片刻的沉溺,却突然震**,像只受惊的兔子般在石林中奔走,而他追赶——那是所有爱情影片尤其宝莱坞电影中最泛滥的镜头,可是因了周边的怪石林立,便具有了不可想象的魅惑。
那神秘之地,便是克朱拉霍。
克朱拉霍性庙久富盛名了。然而来了才知道,其实泛称“性庙”是不准确的,多少有点哗众取宠的招徕意味,算是克朱拉霍的广告吧——只要看看那些对准**雕塑狂拍细节的游客就知道了(当然我也是其中之一)。
印度没有文字历史,只有口头传说,几乎所有的起源都和天神有关,凡有成就者都是人神之子。克朱拉霍也不例外:在大约两千年前,月亮神有一天来到地球,下凡于克朱拉霍(Khajuraho,本意是“椰子树之城”),看到了一个绝世美女draVati(意思是“月亮的女人”),立刻为之惊艳,于是做了天下男女都会做的那件事,生下了一个儿子叫draVagman。月亮神许诺他:你是人与神的儿子,生来就拥有与众不同的力量,可以做凡人无法企及的事情,也可以拥有强大的国土。但是Vagman说,我不需要那样多的土地或者权力,我只想做一件事。
这件事,就是在克朱拉霍这个地方兴建了五十多座印度教的庙宇。而后一百年间,Vagman的儿子、孙子继其遗志,从公元950至1050,共建筑了一百多座宗庙——这样庞大精致的建筑群,听起来的确好像只有天神才能完成。
公元十世纪并不是印度教最鼎盛的时期,为什么克朱拉霍这个地方会忽然大建性庙呢?其实这里有一个更加严肃的理由——原来,在公元十世纪前后,佛教的不断兴起和蒙古人的侵入,使印度教的势力一度式微。在这种情况下,占德拉王朝力倡印度教,并有意张扬其与异教的不同,这便是“爱”。印度教认为**与吃饭、睡觉是同样自然而令人愉快的事,有点像中国的“食色性也”,并主张发掘人的最大潜能来满足感官的享受,因此便有了瑜珈,有了《爱经》,同时大建庙宇,把这种主张发扬光大。这里面多少有点“以爱兴教”的意思,希望通过张扬**来招徕教众,振兴教义。
这部分雕塑主要集中在西庙群。但并非所有的西庙群建筑都是**雕塑,更不是说庙上所有的雕刻都与性有关。西庙群的庙宇分为两种:一种是供奉神祗让人参拜的,其间的雕塑都关乎生活礼仪以及天神故事,相对严肃;而另一部分只是在宣扬教义而并无参拜关系的,才会有**内容,但也分为三层,**只在最下层,上层是贵族与文人的生活状态,再上层则描述有关天神的传说。这是因为他们认为**是人生的基本欢娱,只有在食色性得到满足的基础上,才谈得到政治、军事、文化这些上层建筑。
不过那为数不多的**雕塑已经足够惊世骇俗的了。欢爱的男女**相拥,挽颈交臂,那么坦然地沐浴在天地之间,阳光之下,仿佛今天已是世界末日,这是他们今生惟一的**,所以誓要将此刻定格,与天地永恒。
光风霁月中,那些穷尽欢愉的**雕塑竟是惊天地泣鬼神的。尤其那在《爱经》中称之为“葡萄缠绕”的拥抱姿势原该是柔媚娇慵的,然而一旦用刚硬的石头刻划出来,表现出的竟然是一种惊心动魄的欲望之美。
我像影片中的雅玛一般被震惊了,喃喃:“真不相信是人工的。”那栩栩如生的雕刻,女性的柔媚,忧伤的表情,瞳仁里几乎会流出眼泪。那曲张有度的手臂真实得甚至让人不敢触摸,生怕它是有弹性有温度的,一旦碰触便会惊醒了千年前的古人,搅扰了他们沉醉的爱梦。
面对着那些惊世骇俗的雕塑,我才知道,原来国内出版的《爱经》是消过毒扫过黄的,亏我当初还觉得那些图画有多么大胆狂放呢。如今看来,简直太天真纯洁了。
漫步在克朱拉霍的雕刻群里,一千年前的色情男女都化了石头,却依然活色生香地诉说着一个关于“爱”的古老传说;一千年后的我却如行尸走肉,早已被办公室生活风化成一具会行走的时尚标本。
我不禁哑然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