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时间
在印度学会了两个词是天天要说的,一就是捻着手指说“Onedollor”,再一个就是“印度时间”。
来了才知道,“印度时间”其实是很著名的形容词,其直白的解释就是“不准时”。如果印度人跟你说需要两个半小时做一件事,那么至少便需要三小时,而你最好做出四小时的打算。
印度人没有时间观念,这从街道上大把的闲人就可以看得出来。他们穿着过膝的宽松上衫,其中很多是年轻人,这个时间应该正在工厂上班或在家里劳作的,但他们什么也不做,就那么胳膊抱着自己的肩膀站在街道上,张望,聊天,或者就只是站着,可以这么站上大半天,直到肚子饿了才蹒跚地走去家里或某个小店弄点吃的,也总是一脸的懒洋洋——急什么呢,反正时间有得是。
印度人大多是相信轮回的,相信有前世,前前世,前前前世,而今世不过是无限延长的时间线上的一个点,所以不足为意。既然过完今天还有明天,过完今生还有来生,那又何必匆匆忙忙争分夺秒呢?这便是他们悠闲的根源。
从瓦拉纳西到德里,我坐的是特快列车,也要十个小时。夜里一点发车,进站时,看到愁眉苦脸的香港人,说他们本来定的是夜里十点的火车,但通知晚点三小时,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发车呢。我不禁兔死狐悲起来,不知道自己要在这里等多久,弄不好要在车站过夜也说不定,但很幸运地,居然没等多久,火车便进站了。
一夜无话。然而开到天亮,车突然停了下来,倒着又开回站里了,一问,说是坏了,要维修。
天哪,火车坏了这事儿我还是头一次听说呢。有修自行车的,有修三轮车的,也有修汽车的,还没听说过火车抛锚呢。修了大约两个小时,修好了,接着开。开没多久,又停下,接着修。又修了一个多小时。
事情不合理到了这地步,我反而庆幸起来:车坏了算什么,反正总能修好,也总能到达终点站。迟到好过不到,至少是等我上车后才坏的,没把我扔在车站里露宿一夜,算是很幸运了呢。
在整个印度游期间,吃尽了“印度时间”的苦头,但总算万事有个结局,我回国的日子到了。
印度国际机场要求提前三小时入关,大概是因为他们自己也知道自己的工作效率差吧,不得不把准备时间拖得富裕点。然而即使如此,关检的时间还是大大延迟,而我那么滥的英文,也顾不上藏拙,硬是忍不住与关检人员吵起来。原因是每件过关行李发一张标签,而我时,女警看我背一个包提一个包,说一个标签就行了;安检时给每个行李签上盖章,也没有什么问题;然而到了登机时,却非说我的随身手提包上没有标签,必须重新过关,把完整过程再来一遍。我愤怒地说:“这是你们的错,不应该让我承担。”但是他们理也不理,只是好脾气地往关检口指了又指,好像怕我迷路似的。
尽管我明明是提前整整半天就到了机场,但是拖拖拉拉到这时候,离飞机起飞却已经不到半小时,居然又弄出这样的插曲来,真让我又急又气,据理力争了半天,无效,最终还是忍着气又从头走了一遍。队伍中像我这样被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刁难的游客还不少,都一脸苦笑,从善如流。
这样子拖泥带水的,总算赶在起飞时间前安稳就坐——其实也没必要那么着急的,因为起飞时又顺理成章地晚点了几十分钟,但飞机上没有一个人抱怨——已经都习惯印度时间啦。
消失的是种族制度,消不去的是阶级。而导致弱肉强食的根本原因,是怯弱。
印度的人种、种姓、与阶级
2007年2月22日的晚上,我坐在恒河的船上,目睹了一次祭祀的过程。著名的恒河石阶上搭起一座座高台,僧侣们立于其上,手执灯盏,一边念诵经文一边做出不同的姿势,如瑜珈,如舞蹈,每换一段经文就换一种灯火,仿佛一场盛大的演出。
这是中国的大年初五,然而印度教圣地瓦拉纳西的庆祝当然与中国的春节无关。据说这样的仪式在恒河岸边每天都要举行,用以朝拜他们的母亲河。
不过这些虔诚的印度教徒也许并不能算是恒河真正的子孙。印度真正的主人应该是原先住在德干高原上的达罗毗荼人。他们矮小、黑瘦,耕地为生,靠天吃饭,过着原始而自给自足的生活。然而雅利安人的到来,扰乱了他们的平静,打碎了他们的自信。一种新的文明以野蛮的方式强行侵入,并迅速征服了印度大陆,成为它新的主人。这种恃强凌弱绝非缘于力量和人数,因为远行而来的雅利安人在数量上绝不可能占优势,但他们武器精良,擅于进攻,这便不是懦弱安分的达罗毗荼人所能抵抗的了。
胜利的雅利安人因此鄙视达罗毗荼人种的怯弱、愚昧,嘲笑他们的肤色,掠夺他们的土地,霸占他们的女人,奴役他们的自尊。于是,种姓制度诞生了,社会被分成了高低不同的四种姓:婆罗门(僧侣或知识分子),刹帝利(武士),吠舍(商人),与首陀罗(农民与手工业者)。
他们将这种人为的划分归结于天意,上升到宗教,并使它一直追溯至人种起源的高度:传说造物主梵天在水上醒来,看到自己孤身一人,不禁伤心地哭泣起来,空气、土地、植物从他的眼泪中产生,混沌为开,天地始生。梵天因为寂寞而开始创造人类,从他头脑中产生的就是婆罗门,从他肩膀上产生的是刹帝利,用他双手创造的是吠舍,而他脚下产生的便是首陀罗,注定要为另外三种较为高贵的人种践踏。
婆罗门是所有种姓中最高的,从事着僧侣的世袭事业,是服侍神的人。他们从小接受良好的教育,并学习有关宗教的一切礼仪、经文和念诵。《吠陀》是印度教的圣经,婆罗门子弟要从小习念,连一个字母一个音调都不可以错误。而这种学习是口口相传、世代相袭的,因此在两千年后,我们今天听到的《吠陀经》仍然同两千年前毫无二致,并出自婆罗门纯正血统的后裔口中。
当今的印度,种姓制度早已名存实亡,四种姓之间已经没有了高低贵贱的区分,并且通婚自由,鱼龙混杂。然而当你问起一个印度人的出身时,他仍然会很骄傲地告诉你,他是婆罗门或者刹帝利,同时故作平淡地说:“其实也都一样啦,现在已经不论这些啦。”
我从没见过一个吠舍或首陀罗,当然我能接触到的都是些受过教育、英语流利的“上等人”。这并不是说受过教育的人一定都是婆罗门或刹帝利,因为他们自己一再强调“现在所有的人都可以受教育,没有种姓的区分啦”,不过我怀疑即使是一个首陀罗,他也不会愿意承认的吧,因为既然已经允许通婚,那么他总可以从自己的血统里找到一点更高贵的遗传的。
不过,即使种姓制度已经消逝,而且彼此通婚,但是举行恒河祭礼的人仍然一定要是婆罗门而不是其他别的什么种姓。庙长的儿子必须是庙长,《吠陀》的学习也仍然是童子功,这说明世袭与种姓在印度仍然是存在的,至少在印度教徒中,服侍神的人仍然需要血统纯粹,根红苗正。他们的一切俸享,也仍然来自信徒们的捐赠,这就和他们口中念诵的经文一样,沿袭了整整两千年而一成不变,是种姓制度留给当今印度的深深烙印。
同时,没有了种姓制度,并不代表没有了阶级。在印度,阶级观念是相当严重的,只不过如今的划分标准已经不再是婆罗门或刹帝利,而是有钱人与穷人。
而印度的有钱人又往往出身自高贵家庭,财富出于历代的积累与承递,因此那种安祥富足就全是写在脸上的,气定神闲,一目了然。暴发户也许是有的,但不会很多,这就使得印度的阶级划分与种姓制度间仍有一种水乳交融的禅递关系,不大分得清楚。在某种意义上,甚至可以说如今的“阶级”只是从前的“种姓”的一个变身,虽然内里肯定是有了某些改变的,至少通婚自由、享用平等受教育权给了首陀罗甚至贱民们以鲤鱼跃龙门的机会,但其基本构成的改变,绝非一日之功,至少还要等到五十年以后,两代、三代人的努力方能乾坤大挪移吧。
我曾经参加过一个显然是印度上等人的婚礼,因为他们居然雇得起持枪警察做保镖(要知道,在印度可并不是所有警察都有资格带枪的,大多警察的武器只是一根棍子)。婚礼在四星级酒店的后花园举行,采用英式下午茶的自助形式,到场宾客非富则贵,男人西装革履,颐指气使,各个都像国务卿;女的则人人都是黛安娜王妃或希茜公主,穿着鲜艳的纱丽在草地上挽臂而行,或喁喁交谈,或随兴起舞,举止从容,神情清朗,是一种显然不知贫穷为何物的发自内心的单纯与恬淡,那种理直气壮、理所当然的优越感是有根基有家底的,是用世世代代的财富累积出来、年年岁岁的安乐供养出来的。
最有代表性和说服力的是一个披头巾的老人,她看到我在婚礼台下对着新郎和伴娘们拍照,就慈爱地向我做出邀请的姿势,让我上台与他们合影。她那种安祥开朗的态度,优雅温柔的举止给了我很深的印象,她看起来至少有六十岁了,满脸皱纹,然而眼神明亮,笑容灿烂,绝无寻常街头老人脸上常见的那种抑郁局促,显见她对自己的一生很满意,更显然是一个虔诚的教徒,终生沐浴在宗教的祥光下——罗马真不是一天堆成的。
与富人相比,满街的力车、乞丐,那贯彻性情的贪婪和狡黠也司样都是写在脸上的,无论他们做出多么真诚伪善的笑容,闪烁的眼光底下还是压着藏不住的窥视,仿佛在掂量这个新踏入印度的异乡人到底是不是一头肥羊,而自己可以从他手中得到多少好处或施舍。
我这样说绝没有轻视穷人的意思。但一个人如果做惯了乞丐或力夫,并且对自己的人生已经没有更高的追求的时候,他就会变得鼠目寸光,心胸狭隘。
有一次我在街上看到一辆汽车与一辆人力三轮互相挡了路,于是汽车的主人下来,揪住三轮车夫一顿胖揍,而三轮车夫抱着头,连反抗或者分辩也不敢。那一刻我对三轮车夫充满了同情,然而没多久这同情便烟消云散了,这是因为我在恒河边的街道上又经历了另外一件事:只要没有警察,小街上的三轮车夫总是习惯于横冲直撞的,撞到行人是经常发生的事——当然是跟他们一样的穷人。那天我乘坐的三轮车撞倒了一个骑单车的小孩,那小孩扶起车来,我正想说声对不起看看他摔伤了没有,三轮车夫却已经先发作起来,劈头盖脸把孩子一顿大骂——那么嚣张无礼的恃强凌弱,也就难怪他们会被更强的势力欺压了。这真是一个恶性的循环!
而所以会将印度的车夫与乞丐相提并论,是因为他们都是一样的不知足与不感恩。
在印度所有的旅游点,只要一有巴士停下,就会拥来大量的乞丐拍着车门喊“Hello,Onedollor!”而当你送出一袋饼干或一块钱,他绝不会因此表现出感激,而相反会认定你是一个可以榨汁的丰厚甘蔗,遂锁定目标向你索取更多的施舍,他会像表演哑语一样摸着自己的头,指着自己的嘴,拍着自己的胸,抱着自己的胳膊,跺着自己的脚,以此来告诉你,他没帽子、没衣裳、没鞋、没吃的,总之四大皆空,需要你的拯救。这还不要紧,更可怕的是你或他的暗示会招来更多的成群的乞丐,同时向你做出舞蹈般的求乞姿势,并且彼此撕咬,强调你应该是他的战利品。如果这些乞丐里有年龄较大或体力较强的,就会打倒先前那个已经有所斩获的乞丐,抢走你的施舍,让你因为自己的大方而引起的一场战争感到悔恨和无奈。
这时候,我终于有些理解,为什么佛教会首先诞生在印度这样一个国度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