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贝与占巴
我抵达吴哥当晚即订了三天的TUKTUK包车,但是ALAN说阿曼萨拉酒店提供车子和司机,还配备当地导游,我可以跟他一起去吴哥的,于是我便把车子退掉了。
第二天早晨那戴着白手套的酒店司机将ALAN送到兴安客栈跟我会合的时候,车上车下的人都吃了一惊。客栈的人自然搞不清我朋友的来头,而白手套也想不到贵宾的朋友怎么住得这样寒酸。阿曼萨拉一晚七百美元,而兴安客栈一晚七美元,这一比一百的距离都快赶上种姓制度中的婆罗门与首陀罗的差距了。也难怪他们会好奇境遇如此不同的两个人如何做朋友。
ALAN在酒店里有开不完的会,每天下午我们从吴哥一回来,即分道扬镳各行其是了。我最爱的就是街头漫步,无目的地逛遍了暹粒的新老集市,和许许多多不知名的庙宇。
老市场附近,有一间LE,有很大的花园,从院墙外隐见庙宇俨然,金塔巍峨。进了院子,看到从门口往正殿一路铺设瓷砖,十分洁净可喜。信步进来,看到长椅上坐着两个欧洲游客,我问了好,打听清楚这里是不收门票的,这才脱下鞋子登上台阶,先在佛前行了礼,便去随喜四边回廊的佛经绘画了。
整座庙堂都静静的,有僧人端坐在木榻上看书,有女工在一旁默默地拖着地,有游客跟我一样沿着回廊漫步,擦肩而过时会彼此点头微笑,却无言语。一切都是无声的,仿佛是部无声电影。
瓷砖被阳光烤得很热,烫得脚心暖暖地很舒服。转了两圈后,我重新走回正殿,在佛像前跪下。我不是信女,不知道该祈祷什么,我只想这样跪着,请佛指引我。
跪了许久,布施后走出大殿,来在花园漫步。四周都是神像与佛塔,我走在花树间,虽然赤日炎炎,心底却是清凉微喜。有风吹过,高大树上落下白色香花,沉甸甸“扑”一声砸在脚边,花开五瓣,如手掌微微合拢,嗅之有微香,很美。我捡了好多,放在随身手袋里。
后来向当地人请教,方知道这花叫占贝(音译),只开在佛堂里。如果有人家拿了种子去花园里种,开出来的花就不再是占贝,而是占巴,要更大,更香,女人插在鬓上,香气三日不散。
如此神奇!只知桔生淮南谓之桔,桔生淮北谓之枳。却没想到在同一片土地上,只是一墙之隔,一朵花便也会有两种相貌,两个名称,两样型格,莫不是梵音天香使之移形换影?
我在树下走过,听到梵铃轻吟,心里充满了静默的祈望。求佛度我,不愿成佛成仙,只愿无忧无虑做一朵应声而开随风而落的庙堂占贝花,于愿足矣。
忽然觉得内心震**,思绪天马行空不受控制,或许我的前世便是一朵开在佛堂的占贝花,因为眷恋红尘而飞落在香客的衣襟上,被带出了佛门。我妄图去体会无边风月,活色生香,开成一朵异样的占巴。然而三天之后,香消形散,我却不能再选择自己的归宿。被掷于路边,任人踩踏,零落成泥。此时,在铃声梵韵下,焉能不悔?
修心养性的参佛礼拜,摒弃红尘俗丽,收敛地开放,含蓄地吐香,静默地做一朵低调的占贝,或许就是众比丘修炼一生的真谛吧?
为归宿,为彼岸,为内心。
有趣的是,桔子从淮南移往淮北变成了枳,占贝花从墙内移到墙外就变成了占巴,而ALAN,在结束会议后,从阿曼萨拉搬来兴安客栈,竟然也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忽然谦和了好多。在他身上,让我清楚地看到了一个人的举止态度,随着环境的变化会在最短时间内发生多么大的改变。
这也难怪,比如我此前虽然是“蹭车”的,可是给司机的小费都要高于自己包车三天的费用,因为那可是阿曼萨拉的司机啊。虽然都是TUKTUK,可是酒店的司机,怎么能和街上的司机一样呢?一辆车的价值,都要取决于它的出发地,何况于人。
有一个很好玩的插曲是,ALAN在阿曼萨拉酒店的招待期限是三天。期满的前一天下午,趁他有三个小时会议,我决定抓紧时间狠狠享受一把富豪生活,于是跟他一同回了酒店。
真的太奢华了,房间大到要分前后区,进门靠墙是一张巨大的软床,然后是榻,再然后是沙发,沙发后面放着一个洒着花瓣的大浴缸,正对着落地玻璃门,推开门走出去,是柚木地板的休息区和椭圆型的蓝色游泳池。
好吧,这是我第一次住在有独立泳池的房间,也是第一次看到摆在屋子正中的浴缸,并且除了这浴缸外,房间两侧还有两个独立卫浴间——这房间到底预备着要住多少人啊,需要这么多洗浴设备吗?
除此之外,房间里当然少不了酒柜,上面摆着红酒与各色干果,小点心。
我知道这些都是免费享用的,于是决定每样尝试一下,包括两个淋浴房和按摩浴缸,通通不能放过。没游泳衣?没关系,反正整个泳池四周都用高墙围起,这一小片天地此刻是完全属于我一个人的了。
于是,我仔细地锁好了门,开始尝试人生的第一次裸泳,但这毕竟不是海水,只相当于一个巨大的澡盆而已,因此游得并不畅快。游累了,就从这个大澡盆换到了室内的小澡盆,泡了回花瓣浴。看看时间还早,想想又下水游了一会儿,上来冲了个淋浴;然后再游一会儿,换个淋浴房又洗了个澡。实在折腾得筋疲力尽了,然后穿上酒店提供的浴袍,躺在长沙发上喝酒,吃点心,上网,看电视。
后来ALAN跟我说,他每天除了睡觉很少呆在房间里,所以我这三小时享用得比他在这儿住三天都彻底。我且算了一笔账,一天24小时是700美金,那么三小时就是将近90美金——我等于凭空捡了五百多块钱呢!
ALAN在离开阿曼萨拉搬到兴安客栈的那天早晨,曾环顾着简陋的房间感叹说:“真是一夜天堂,一夜地狱啊。”但整个人显然放松了很多。他说此前每天早晨来找我时都有种犯罪感,因为觉得我们的住处差距太大了,生怕我会因此而心理不平衡;我惊讶,这个想法太奇怪了,就因为他有这样一个好机会,才可以带契我见识那么豪华的酒店享受啊,明明是我赚大了么,怎么会不开心?
这件小事让我若有所悟,其实很多事是喜是忧,完全在于当事人的视角与心态。如果心态不好,哪怕好事也会变成坏事,而态度正确了,生活中处处都是惊喜。
我终于不再为伊琳骗我的事而纠结了,有时得到就是失去,有时吃亏才是便宜,就当生活的又一次教育馈赠吧。同时,我悄悄告诫自己:占贝有占贝的芳香,占巴有占巴的优美。今后无论何时何境,为桔为枳,都要让自己尽量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