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房的门已被推开,一个穿着黛蓝色首领太监服色,面皮白净,眉眼带着几分刻薄骄矜的中年太监,领着两个小太监,径直闯了进来。守在门口的小火者拦之不及,一脸惶急。
那黛蓝服色的太监目光在值房内一扫,便精准地落在了关禧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嘴角扯开一个不算友善的弧度:“哟,这位便是新晋的小离子首领吧?果然生得一表人才,难怪能得陛下青眼。”
关禧站起身:“不知这位公公是?”
“咱家姓李,在玉芙宫当差,蒙徐昭容娘娘抬爱,管着宫里一应杂务。”李公公大剌剌地走近几步,目光扫过关禧面前摊开的纸张和卷宗,“小离子首领真是勤勉,这才刚来几天,就埋首在这些故纸堆里了。”
“分内之事。”关禧语气平淡,“不知李公公前来,所为何事?此处是乾元殿书房重地,存放多是政务文书,按例,后宫之人不得擅查。”
李公公脸色一沉,随即又笑道:“小离子首领果然是个懂规矩的。不过嘛,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咱家今日来,是为徐昭容娘娘查一桩旧例。娘娘如今怀有龙嗣,陛下和太后都嘱咐要好生将养。娘娘想起去年此时,陛下曾赏过一批江南进贡的软烟罗,做帐子最是透气安神。娘娘想知道,当时是走的哪处库房,经由谁手记录,今年是否还有类似的料子进上,也好依例请赏。”
“听说小离子首领如今掌管乾元殿书房典籍文书,这类赏赐记录,理应归你整理调阅。烦请首领行个方便,找出永昌四年秋,陛下赏赐后宫各宫物品的明细档,让咱家抄录了那软烟罗一项,回去也好向娘娘复命。”
关禧心中冷笑。查旧例是假,借故窥探乾元殿文书规制,乃至借机敲打,试探他这个新晋的陛下眼前人,才是真。徐昭容的手,伸得可真长。
“李公公,”关禧抬起眼,目光平静,“你所说的赏赐记录,确有其事。不过,此类档册,皆按年份、事由封存,调阅需有陛下手谕或总管太监批条。我职责所在,不敢擅专。不如请李公公回明徐昭容娘娘,由娘娘禀明陛下或太后,下了明旨,我再行查找,如何?”
李公公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小离子首领,你这是要拿陛下和宫规来压咱家,压昭容娘娘了?娘娘如今怀着龙种,身子金贵,想找点旧年料子的记录安稳心神,这般小事,也要惊动陛下?你才来几天,就这般不懂变通,莫非是觉得攀上了高枝儿,连玉芙宫也不放在眼里了?”
话越说越重,扣的帽子也越大。旁边的小火者吓得脸都白了。
关禧神色不变,“李公公言重了。宫规如山,我只是依规行事。徐昭容娘娘身体安康乃重中之重,若真需此记录,想必陛下和太后娘娘定会体恤。若无明旨,我今日若私自调阅,他日追究起来,我受罚事小,若是连累了玉芙宫,说娘娘身边人不懂规矩,擅闯御前重地,强索文书,那我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他这话,软中带硬,既搬出宫规,又把可能的后果引向了玉芙宫不懂规矩,将李公公的咄咄逼人挡了回去,还隐隐点出擅闯御前重地的错处。
李公公盯着关禧,眼中厉色闪动,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漂亮得过分的少年太监,竟如此油盐不进,且句句在理,让人抓不住把柄。他今日前来,本就是奉了徐昭容之命,一来试探这新得宠的小太监深浅,二来看看能否捞点乾元殿的消息,三来也是给承华宫出身的他一个下马威。没想到,竟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
正僵持间,值房外又传来脚步声,孙得禄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哟,李公公?什么风把你吹到咱们这满是墨臭的书房值房来了?”孙得禄笑容可掬,目光在关禧和李公公之间转了一圈。
李公公见到孙得禄,气势稍稍收敛,但语气仍硬:“孙副总管来得正好。咱家奉徐昭容娘娘口谕,来查一桩旧例,你们这位新来的小离子首领,可是铁面无私,非要什么陛下手谕不可。咱家倒要问问,这乾元殿的规矩,如今是不是大到连后宫主子的吩咐都不管用了?”
孙得禄“哎呦”一声,连忙摆手:“李公公这是哪里话!规矩自然是规矩,但事急从权嘛。”他转向关禧,脸上带着责备,“小离子,李公公是玉芙宫的管事,徐昭容娘娘如今有孕,尊贵无比,她要查点旧例,行个方便也是应当。你初来乍到,不懂这些情理,也是有的。”
关禧垂首不语。
孙得禄又对李公公笑道:“不过李公公,小离子的话,倒也不全错。这赏赐记录,确实需有章程。你看这样如何,你先回去,将徐昭容娘娘所需告知咱家,咱家禀过陛下或记录在案,再按规矩调出那份档册,亲自抄录了你要的那一项,派人给你送到玉芙宫去。既全了规矩,也不耽误娘娘的事。如何?”
李公公知道今日是讨不到好了。孙得禄看似打圆场,实则还是把规矩摆在了前面,而且亲自经手,绝不会让他碰到原始档册。他冷哼一声,剜了关禧一眼:“孙副总管既然这么说,咱家就给您这个面子。但愿这小离子首领,日后在御前行走,也能这般恪尽职守才好!我们走!”
说罢,拂袖而去。
待玉芙宫的人走远,孙得禄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他看向关禧,细长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你做得对。在这地方,守规矩比讨好任何人都有用。尤其是,”他压低声音,“玉芙宫的人。”
关禧躬身:“谢副总管教诲。”
孙得禄点点头:“不过,今日这事,怕只是个开始。徐昭容娘娘的性子……你心里有数就好。继续忙你的吧。”说完,他也转身离开了值房。
值房内重新恢复寂静。
关禧坐回椅中,看着面前尚未核对完的纸张,叹了口气。
看吧,这就是御前行走的日常。琐碎,寂静,孤立……以及,不知何时会从哪个角落射来的冷箭。
他低头,重新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落下工整的字迹,一笔一划,将心底那丝被玉芙宫来人所勾起的波澜,强行压回规整的墨线之后。
日子在笔尖与卷宗的摩擦声中,又滑过几日。
乾元殿的气氛依旧沉闷,萧衍每日来书房的时间愈发固定,停留的时间却越来越长,眉宇间的郁色也日渐深重。
直到这日清晨,孙得禄来到值房,脸上带着比往日更正式些的神色。
“小离子首领,今日不必整理这些了。去换身簇新的常服,陛下巳时初刻起驾琼林苑,你随侍。”
琼林苑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