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禧执笔的手一顿。这个词瞬间勾起了记忆,那日皇帝对桑连云说,“过几日琼林苑宴,让你也去”。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而自己,竟也要以这种身份列席。
他依言回到西配殿耳房,打开衣柜。里面除了那套靛蓝公服和鸦青常服,又多了一套。料子是雨过天青色杭绸,颜色清浅柔和,比鸦青色更显年少,却因质地极佳,光泽内蕴,并不显得轻浮。领口,袖缘用同色丝线绣着极细密的云水暗纹,若不细看几乎无法察觉。这显然不是首领太监的规制常服,更像是一种……体面的赏赐,或者某种刻意的装扮。
关禧没有选择,换上这套天青色的衣裳。铜镜中,那清浅的颜色果然极衬他肤色,将连日来的苍白都映出了几分润泽,眉眼间的沉静被柔化,显出几分的隽秀。他看了片刻,垂下眼,将代表身份的七品腰牌系在腰间。
巳时初,御驾自乾元殿起行。仪仗比往日更盛,旌旗招展,侍卫林立。萧衍今日未乘步辇,改坐一驾更为宽敞华丽的御辇,明黄帷幔低垂。关禧的位置被安排在御辇侧后方不远,与孙得禄等几位高阶太监并列。
队伍浩浩荡荡穿过重重宫门,出了内廷,转向西苑。琼林苑位于皇城西侧,是本朝专为宴请新科进士所设的皇家园林,平日里也常作皇室游宴之所。
初冬的园林,别有一番萧疏开阔的气象。远处山峦轮廓清晰,近处湖面泛着清冷的波光,落叶乔木枝干遒劲,偶有松柏点缀其间。沿途宫灯与彩绸装饰已然悬挂,为这清寂景致添上几分喜庆。
宴设于琼林苑中心最大的撷芳殿。殿宇轩敞,四面开窗,此时窗扉大开,以厚重的锦帘挡风,内里暖意融融。殿内早已布置妥当,上首设御座,其下左右分列案几,锦垫铺陈。左侧为宗室勋贵,新科进士席位,右侧则为后宫妃嫔与女眷。此刻殿内已是人影憧憧,低声交谈与环佩轻响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御驾至,殿内外瞬间寂静,所有人离席跪迎。
萧衍下了御辇,稳步走入殿中。他今日穿着一身明皇色常服,玉冠束发,比平日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冷厉。
关禧垂首跟在孙得禄之后,随其他侍从悄然步入殿内,在御座后方靠柱的阴影处站定。这个位置既能随时听候吩咐,又不至于过于引人注目。
然而,当他那身天青色的身影出现在御座之后时,许多道目光便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平身。”萧衍的声音在殿中响起,众人谢恩落座。
关禧眼观鼻鼻观心,视线落在前方御座鎏金的扶手上,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目光的打量。
左侧新科进士的席列中,一道隐含审视的目光尤为明显,是桑连云。他今日穿着崭新的青色进士常服,头戴黑色幞头,在一众同样装扮的新科进士中,气质卓然,如鹤立鸡群。他显然也看到了关禧,目光在那身刺眼的天青色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向下弯了弯,随即转开。
右侧妃嫔席列,为首的是皇后柳心溪,她今日穿着明黄色凤纹礼服,端庄持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雍容微笑。其下便是几位高阶嫔妃。冯媛坐在皇后下首不远,穿着一身藕荷色织锦宫装,外罩银狐皮坎肩,发髻轻绾,只簪了几支珍珠簪子,清丽温婉依旧,正侧首与身旁一位妃嫔低声说着什么。
冯媛身旁稍后,便是徐昭容徐宛白。她今日打扮得格外鲜亮,一身石榴红遍地金宫装,衬得肤色白皙,腹部已有明显隆起,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骄矜,目光流转间,顾盼生辉,偶尔扫过御座方向,眼神深处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阴郁。
太后并未亲至,但关禧能感觉到,这殿内无处不在她的影子。无论是皇后端庄下的一丝紧绷,还是徐昭容骄纵中的那点谨慎,亦或是其他妃嫔们言笑晏晏下的目光闪烁,都昭示着永寿宫那位的无形掌控。
乐声起,宫宴正式开始。宫女太监们如流水般奉上珍馐美馔,琼浆玉液。殿内气氛逐渐热络,新科进士们轮番上前向皇帝敬酒,颂圣谢恩,吟诗作对,展现才学。萧衍坐在御座上,面带微笑,时而举杯,时而点评几句,颇有君臣相得之象。
酒过三巡,气氛愈酣。
萧衍放下酒杯,目光投向左侧席列,朗声道:“今日琼林盛宴,诸位爱卿才思敏捷,朕心甚悦。听闻今科状元郎桑连云,不仅文章锦绣,于琴艺一道亦有高妙造诣。不知今日可否有幸,一闻桑卿雅奏?”
皇帝点名,桑连云立刻起身离席,行至御前空地,躬身道:“微臣雕虫小技,蒙陛下垂询,敢不从命。只是,”他目光似无意地扫过关禧所在的方向,唇角噙着一丝清浅笑意,“独奏未免单调。微臣斗胆,闻听宫中藏龙卧虎,陛下身边更是人才济济。恰才见一位小公公侍立御后,气度清华,想必亦是雅擅音律之人。不知可否请这位公公与微臣合奏一曲,以助陛下雅兴,亦为琼林宴添一段佳话?”
此言一出,殿内一静。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关禧身上。新科状元,竟主动邀一个太监合奏?这看似抬举,实则将关禧骤然推至风口浪尖。奏得好,是状元提携,奏得不好或不会,便是当众出丑,更坐实了空有皮囊,内里草莽之名。
冯媛执箸的手顿了一下,眼帘微垂。徐宛白则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看好戏的讥诮。
萧衍脸上笑容不变,目光转向身后的关禧,语气听不出情绪:“小离子,桑状元盛情相邀,你可愿一试?”
关禧只觉得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他哪里会什么音律?原主小离子出身贫寒,入宫后学的尽是伺候人的规矩,音律歌舞那是高级太监或伶人的技艺。桑连云此举,分明是记着前次在御前被拂了面子,借机发难。
他深吸一口气,出列,走到桑连云身侧稍后的位置,跪下:“回陛下,奴才卑贱,只略识得几个字,于音律一道实乃一窍不通,不敢污了陛下与诸位大人的清听,更不敢耽误桑状元雅奏。”
他直接认怂,将姿态放到最低。这是最稳妥的应对。
桑连云早有所料,轻轻一笑,状似惋惜:“原来如此。倒是微臣唐突了。只是微臣观这位小公公风仪出众,还以为必是风雅之辈。可惜,可惜。”他连叹两声,惋惜是假,踩低是真。
殿内已有低低的嗤笑声传来,多是来自左侧年轻气盛的进士席间。右侧妃嫔中,也有人以帕掩口,眼含讥笑。
关禧跪在地上,垂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屈辱感如潮水般涌上,又被他死死按捺。不能动气,不能失态。
就在此时,一个清脆娇憨的女声忽然从右侧妃嫔席后方的女眷区传来:
“桑状元此言,未免有些偏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