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媛的轿辇走在稍前,隔着纱帷,只能看见一个端庄的侧影轮廓。而在轿辇侧后方,跟着几个宫女太监,其中一道淡青色的身影,挺直清瘦,步伐稳定,行走间裙裾微动,一丝多余的声音也无。
是楚玉。
其实,从进入撷芳殿,在御座后站定的那一刻起,关禧就看见她了。她一直安静地侍立在冯媛身后偏左的位置,微微垂首,侧脸在殿内辉煌的灯火下显得模糊。整个宴席期间,她不曾向御座方向投来过一次明确的目光,无论是桑连云发难时,还是安宁公主出面解围时,她都仿佛只是这盛大宴席背景里一道固定的,无关紧要的剪影。
关禧投向那个方向的视线,是克制的,他们之间隔着喧闹的宴席,隔着身份的天堑,更隔着那夜决裂的冰冷话语和之后刻意维持,心照不宣的距离。
此刻,散宴离场,人群流动,距离反而更近了些。
关禧甚至能看清她今日穿的是一身怎样的淡青色宫装,比往常那套颜色稍深,料子也更厚实些,领口和袖缘绣着极细的银线云纹,在宫灯下偶尔闪过一丝微弱的光,她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侧面簪着一支素银簪子,再无多余饰物。
可楚玉依旧没有看他。她的视线落在前方冯媛轿辇的某一角,又似乎只是放空地望着远处宫道尽头沉沉的夜色,她的侧脸在移动的光影中明明灭灭,下颌的线条绷得有些紧。
关禧也迅速收回目光,重新聚焦于脚下。心脏却在胸腔里沉闷地跳动着,每一下都牵扯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钝痛。方才宴席上桑连云的刁难,众人的嗤笑,安宁公主别有深意的人情,皇帝莫测的态度……所有这些堆积的压力和屈辱,在看到她背影的这一刻,竟发酵成一股强烈想要靠近一点的冲动。
哪怕不说一句话,哪怕只是短暂地,在无人察觉的阴影里,交换一个眼神。
但他知道不能。这里是琼林苑通往内廷的宫道,前后左右都是眼睛。他只是乾元殿一个风口浪尖上的七品首领太监,而她是承华宫昭仪的心腹宫女。
任何超出规矩的接触,都足以成为新的把柄。
队伍前行。
承华宫的队伍在他们右前方,隔着大约七八步的距离,并行了一段宫道。在一个岔路口,前往承华宫的方向与他们回乾元殿的队伍需要分开。
就在转弯的瞬间,楚玉侧了一下头,目光极快地扫过关禧所在的方向。
关禧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抬起眼迎上去。
但那目光太快了,快得像是错觉,快得他甚至无法确定那是否真的看向自己,抑或只是她随意地观察周围环境。等他再凝神时,只看到她随着承华宫队伍转向毫不犹豫的背影,淡青色的衣角在拐角处一闪,便没入了另一条宫道的阴影里,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外。
仿佛刚才那若有似无的一瞥,只是他疲惫紧绷的神经产生的幻觉。
关禧站在原地,脚步顿了一瞬,才重新跟上前面的人。心底那点刚刚升腾起的微弱热度,迅速被灌满衣襟的冷风吹得冰凉。
“快些,别掉队。”前面一个太监低声催促。
关禧加快了脚步,不再回头。
*
回到乾元殿西配殿那间名为静尘的耳房,已是亥初。
关禧脱下那身惹眼的天青色杭绸外袍,换上平日那套鸦青色的常服,他坐在书案前,看着跳跃的灯焰,有些出神。
琼林苑宴上的一幕幕在脑中回放。桑连云刻意的羞辱,安宁公主突兀的援手与暗示,徐昭容离席时那意味深长的一瞥,还有……楚玉始终未曾交汇的视线,和最后那个快得无法确认的侧首。
每一桩,都像一根细线,缠绕上来,将他捆缚得更紧。
他如今站的位置,看似光鲜,实则每一步都可能踏空。皇帝的态度暧昧不明,太后的忌惮如影随形,后宫各方势力将他视为需要警惕或可以利用的异数,连那位看似天真娇憨的安宁公主,都试图在他身上落子。
而唯一与他有过最深切,也最不堪的纠葛,或许能窥见他一丝真实灵魂的那个人,却用最彻底的沉默和回避,划清了界限。
“棋子……同谋……”
楚玉那夜冰冷的话语再次在耳边响起。他现在,连做她棋子的资格,都因为这道擢升的旨意而被剥夺了?他成了皇帝棋盘中一枚更显眼,也更孤立的棋子,与承华宫,与她的那点微弱联系,被这道晋升的旨意和这间独立的耳房,不动声色地切断了。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小离子首领,陛下传你去书房。”是孙得禄的声音,隔着门板,听不出情绪。
关禧立刻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打开门。
孙得禄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陛下从琼林苑回来,似乎兴致不错,想在书房看会儿书,让你去伺候笔墨。”
“是。”关禧应下,跟着孙得禄穿过夜色笼罩的回廊,走向灯火通明的书房。
书房内,龙涎香的气息比平日更浓郁些,混着一丝极淡的酒气。萧衍已换下宴会的常服,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软缎寝衣,外罩一件墨蓝色团龙纹的薄棉长袍,松散地倚在临窗的紫檀木躺椅上,手里拿着一卷书。
听到脚步声,他淡淡道:“磨墨。”
关禧走到酸枝木小几旁,挽袖,注水,取墨。动作已极其熟练,手腕稳定,力度均匀,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书房里清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