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奴才遵旨。”
退出书房,关禧的心绪仍在翻涌。出宫……虽然只是去那个并不属于他的家,可毕竟能暂时离开这四四方方的宫墙,呼吸一口宫外的空气。哪怕只有短短几日。
孙得禄得知消息后,效率很高。
很快安排了一辆半旧的青毡马车,一个话少稳重的老车夫,并按照皇帝口谕,支取了二十两银子,两匹青布和两盒宫中常见的点心。
关禧只带了双喜,那孩子听说能出宫,眼睛都亮了,又努力做出稳重的样子。
次日天未亮,一辆不起眼的青毡马车,载着关禧和双喜,从皇城东侧的偏门缓缓驶出。
当车轮碾过宫门门槛,发出“咯噔”一声闷响时,关禧忍不住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高高的宫墙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出灰色,逐渐向后退去。街道逐渐宽阔,又渐渐变得杂乱,两旁是鳞次栉比的灰瓦屋顶,低矮的店铺开始卸下门板,挑着担子的小贩身影出现,空气中传来各种陌生的气息,煤烟,炊饼,马粪,尘土的混合味道。
马车出了京城,沿着官道向东,朝着河间府的方向疾驰。初冬的原野一片萧瑟,树木枝丫光秃,田地裸露着褐色的泥土,远处村庄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宫城早已消失在身后地平线下,成为记忆里一道巍峨而压抑的剪影。
双喜起初还兴奋地东张西望,渐渐也被长途颠簸和单调景色弄得有些昏昏欲睡。关禧靠着车厢,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翻阅着小离子留下的,关于上河村和父母的零星记忆。那是一种贫苦,麻木,为生存挣扎的画面,与他在现代社会的家庭经验,以及穿越后所见的宫廷富贵,都格格不入。
他该如何面对那对父母?以什么样的表情和语气?皇帝赐下的银两布帛,是恩典,也可能成为新的负担。他隐隐觉得,这次返乡,绝不会只是简单的探亲。
路途比预想的更颠簸漫长。
当晚在驿栈歇了一夜,次日午后,马车终于拐下官道,驶上一条坑洼不平的土路。路旁的村落渐渐密集,房屋低矮破败。
车夫问了两次路,终于在一个岔路口指向一条更窄的小道:“前面就是上河村了。”
关禧掀开车帘,望去。村子依着一条浑浊的小河而建,房屋多是土坯茅草顶,偶有几间半砖半土的,也显破旧。时值午后,村口古树下有几个老人蹲着晒太阳,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追逐打闹,听到车马声,都停下动作,好奇地张望过来。
马车在村中狭窄的土路上艰难前行,引来更多窥探的目光。很快,车子在一处低矮的土墙院外停下。院墙塌了半截,露出里面三间破旧的土坯房,房顶的茅草看起来很久没有翻新过,在冬日的风里瑟瑟发抖。
这就是小离子的家。
那扇柴扉半掩着,门轴歪斜,露出的缝隙里是满院荒草。土坯房的门窗紧闭,窗纸破了大洞,在冷风里呼啦作响,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
关禧站在院门外,看着这与记忆中并无二致的破败景象,心头那点本就微弱的波澜迅速沉寂下去。果然,即使没有穿越这回事,小离子与这个家的缘分,也早已随着他净身入宫那一刀,断得差不多了。
双喜在一旁探了探头,小声问:“首领,这家里好像没人?”
关禧没说话,目光扫过隔壁那户稍微齐整些的院子。一个穿着臃肿破棉袄,胡子拉碴的中年汉子正扒着自家低矮的土墙,伸长脖子往这边瞧,脸上写满了好奇。
见关禧看过来,那汉子立刻堆起笑容,手脚并用地从墙头翻了过来,他两家之间的土墙本就矮得形同虚设。
“哎哟!这不是……这不是景和吗?”汉子搓着手凑近,眼睛像钩子一样在关禧崭新厚实的鸦青缎面棉袍,腰间那块深色木牌,以及身后规规矩矩站着的双喜和那辆结实的马车上打转,“了不得!了不得!真是景和!在宫里发达了!这气派!”
关禧蹙眉,后退半步,拉开距离。他不记得这汉子具体是谁,大约是某个邻居,姓张还是姓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道:“这位叔伯,我爹娘不在家?可知去了何处?”
“哎呀!你还不知道?”汉子一拍大腿,声音拔高,“你可真是赶了个巧!你家爹娘啊,享福去啦!前几日,来了好些体面人!瞧着就不是寻常人家,穿得光鲜,说话客气,还有大马车!说是……说是你家在城里的远房亲戚,接二老去河间府里享清福呢!那阵仗,啧啧,村里人都瞧见了!你爹娘走的时候,脸都笑开了花!”
城里亲戚?享清福?
关禧心中冷笑。小离子的记忆里,除了穷得叮当响的近亲,哪有什么能派出体面人和大马车的城里远房亲戚?若有,当初也不会为了几两卖身银子就把他送进宫。
是谁?答案几乎呼之欲出。他前脚刚出宫,后脚父母就被接走,时间拿捏得如此精准,行事这般滴水不漏。在这河间府地界,能有这般手段,又对他这个小小太监如此上心的,除了那位高踞永寿宫连皇帝都要忌惮三分的太后娘娘,还能有谁?
这是明晃晃的警告,也是赤裸裸的掌控。告诉他,即便他飞出宫墙,即便他有了御前行走的身份,他的一切,包括他血缘上的根,依旧牢牢捏在别人手里。恩典是赏,也是锁链,探亲是假,提醒是真。
那汉子见关禧沉默,只当他被这喜讯震住了,眼珠一转,凑得更近些,带着熏人的口臭:“景和啊,叔打小看你就有出息!瞧瞧,如今在贵人身边伺候,这通身的气派!叔家那小子,狗剩,你还记得不?跟你小时候一块儿玩过泥巴的,今年也十三了,机灵着呢!就是家里穷,没啥出路……”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脸上堆出更多笑纹,声音压得低了些,却掩不住那股子热切:“你看……能不能也带带他?让他跟你进宫去?也不用像你这样伺候到天边去,就在宫里讨个差事,混口饭吃,将来也能拉扯家里一把不是?你如今是宫里的大红人了,这点小事,还不是你一句话?”
进宫?讨个差事?
关禧转过头,目光落在汉子那张被风吹日晒得黝黑粗糙写满期盼的脸上。那期盼背后,是毫不掩饰的对进宫这条捷径的向往,是对太监身份可能带来利益的贪婪,唯独没有对净身这件事本身,对一个男孩将遭受怎样残酷剥夺的半分犹豫或怜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