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停尸房醒来时的剧痛和绝望,想起了浴堂里那具身体不受控制的背叛和楚玉冰冷的眼神,想起了琼林宴上桑连云鄙夷的嘲讽和众人隐秘的嗤笑……所有被压抑的怒火,此刻都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盯着那汉子,极轻地笑了笑,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带我狗剩兄弟进宫?当然可以。”
汉子脸上瞬间迸发出狂喜。
关禧不紧不慢地继续问,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只是,叔,进宫当差,有些规矩……您可知道?想清楚了?”
“知道!知道!”汉子忙不迭点头,喜形于色,“不就是要守规矩嘛!狗剩听话!让他干啥就干啥!绝不给你添乱!”
“规矩嘛,倒也不难守。”关禧点了点头,语气越发温和,甚至带着点循循善诱,“只是,宫里当差的,尤其是想往上走一走,得先过了净身那一关。叔,您知道净身是什么意思吧?”
汉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关禧微微倾身,靠近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确保每一个字都敲进对方耳朵里:“就是,得把那传宗接代的玩意儿,连根切了。从此以后,不算个男人,断子绝孙,死了连祖坟都未必进得去。您……愿意让狗剩兄弟,走这条路?”
汉子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下意识地猛然后退一步,瞪着关禧,脱口而出:“那哪成!那……那玩意儿都没了,还算个男人吗?!不行!绝对不行!我老张家还指望他传香火呢!”
“不算个男人?”
关禧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
语调平平,脸上甚至没什么表情变化。
但站在他侧后方的双喜,莫名打了个寒颤,悄悄把头垂得更低。
下一秒。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了汉子的脸上。
关禧这一下用了狠力,没有丝毫留情。汉子被打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脸上迅速浮起五道清晰的指印。他捂着脸,懵了,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面色苍白,眉眼沉静,出手却如此狠戾的年轻太监。
“不算个男人?”关禧收回手,指尖发麻,他甩了甩,“刚才求我带你儿子进宫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他是不是男人?现在跟我这儿说不算男人?”
他抬起眼,那双凤眼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映出汉子惊恐扭曲的脸:“你儿子是男人,要传香火,不能切。那我呢?我活该就不是男人,活该断了根,活该在这不人不鬼的地方挣命?!”
他向前逼近一步,汉子吓得连连后退。
“我告诉你,张叔,”关禧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冷得刺骨,“这条路,是你儿子自己不想走吗?是你舍不得!是你们这些真男人,舍不得自己那二两肉,舍不得所谓的香火,却眼红别人从这条路上踩出来的富贵!拿我们这些不算男人的东西当垫脚石,还嫌垫脚石硌得慌?”
“我爹娘在哪儿?”他不再看那吓得魂不附体的汉子,目光扫过破败的院落和远处好奇张望的村民,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河间府城里,哪家亲戚?住哪儿?”
汉子捂着火辣辣的脸,哪里还敢隐瞒,结结巴巴道:“不、不知道具体哪家……就、就说在河间府……东、东城那块儿……是、是大户人家来接的……”
关禧不再多问。他最后瞥了一眼那破败死寂的院落,好似要将这一幕彻底从视线里剜去。
转身,对噤若寒蝉的双喜和车夫吐出四个字:“去河间府。”
没有半分留恋,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径直走向马车,鸦青的袍角拂过枯草和尘土,再未回头。
双喜连忙小跑着跟上,手脚麻利地掀开车帘。车夫也赶紧坐回驭位,扬起了鞭子。
青毡帘子落下,隔绝了那汉子惊恐未定的目光,隔绝了破败的院落,也隔绝了这片与他灵魂毫无瓜葛的土地。
车轮滚动,吱呀作响,碾过冻硬的土路,扬起细微的尘埃。
车厢内,双喜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只偷偷觑着自家首领。
关禧靠着车厢壁,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只刚才扇过耳光的手,指尖还在极轻地捻动着。
双喜忽然觉得,这一刻的首领,比在乾元殿御前沉默研墨时,更让人感到畏惧。